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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敷僵在路口,只見兩隊人浩浩蕩蕩地擠在一個攤位前,后面的大聲催促著。行色匆匆的大娘大叔們或拎著荷葉包,或端著加蓋的大碗,迅速從兩邊靈活地掙脫人堆。
萬富拉住一個問,得知店里的座位要等,很多街坊鄰居是為省時間帶了吃的走,吃完了再把碗送回來。
羅敷詢問了兩人意見,決定就等一下,反正時間比較充裕。
面條是現成的,細長的掛面、寬寬的面片、還有圓溜溜的面魚,淋上一層稠稠的湯汁后賣相可觀。
老板娘是個三十來歲的北方人,自稱在隨州長大,饑荒之時跟家人一同南下安家,學得一手家傳好手藝。洛陽對流民可謂不能再積德,除了附籍是常事,相當一部分無家可歸的北朝人在十幾年里作了齊戶,與齊民一樣身份,納一樣賦稅。
店里伙計搭著汗巾端上三碗面,殷勤地告訴付賬的女主顧幾盤小菜稍后就上桌。
他們耐性都不差,等了兩刻鐘,一個桌子的人終于離開,幾人將桌子團團圍住,生怕被人搶了先。又過幾盞茶功夫,腹內已被熱騰騰的面湯濃香搜刮的饑腸轆轆,此刻盼來了吃食,恨不得多長一張嘴撲上去。價錢比一般鋪子高了些許,但就是讓羅敷再加半倍的銅錢她也絕對愿意。
她那一碗是黑魚湯面,去骨拆肉,白如凝脂的魚片上滲著幾絲短短的紋理,同色的寬面均勻地撒著火腿薄片和碎碎的蘑菇粒、筍丁,椒末與豆豉放的不多不少,一線辛辣融著醇厚的鮮,無需著醋,嘗一口根本停不下來。
另外兩碗均是細如蜀絲、靡如魯縞的細面,一碗椒末與芝麻屑同拌,醬、醋、蝦仁、骨湯混合,綠油油的蔥花點綴其間,味道濃郁,色澤煞是鮮艷;一碗是雞湯打底,鯽魚肚和雞絲交覆,玉蘭片上盛五花肉末擺成花形,異常吸引目光。
羅敷道:“大家夏天不免貪涼,吃多了寒性之物,適當進點平溫的魚蝦不必怕上火,這里沒有冷淘倒也可行。”
話音一落,三雙筷子疾如閃電撈向碗中。吃到一半,伙計送來了一碟油爆腰花,一碟水煮白菜,和一小碗滾水焯過的糖拌馬蹄。
羅敷這幾日果蔬吃的多,見到油葷兩眼放光,腰花嫩脆微辣,刀工極佳,牙齒一咬燙的舌尖發麻。
妙儀沒想到一個小鋪子竟有這般好的手藝,面食做的一點也不亞于高價的酒樓,便記下位置等以后常來。
羅敷撐下許多東西,飯畢底氣大增。她掃蕩時偶爾瞟妙儀一眼,這女郎吃相文雅得很,細嚼慢咽不聞響動,碗底干干凈凈,顯然家中教養很好。
萬富心滿意足道:“早知道有這么個好去處,我也不日日在藥局里對著灶臺發愁了,烙個餅硬得和石頭似的,一根粗面能把人絆倒!”
羅敷有個勤奮上進的小丫頭,沒事常出入廚房學些燉湯小點,她前幾天食不下咽,后來就慢慢享受了,體會不到民生疾苦。
未時過半,肖府的馬車已停在巷口。中年車夫怕小姐到偏僻之地不安全跟了來,覺得時辰差不多了,于是請小姐回府。
妙儀上車前“哎呀”一聲,道:“光顧著吃,我都我忘了跟你說吳老太醫的事……對了,我這個月下旬有些麻煩,可能得乖乖待在家里,阿秦,你一定要來找我呀!”
羅敷一頓飯的功夫與她混熟了,笑道:“沒關系的,我只想向那位老前輩了解了解太醫院的運作,又不急。不過我這兩個月也應該會忙的腳不沾地,你且安心處理你的麻煩事。”
妙儀露了半張臉在車簾外,依依不舍地道別。
車子走遠后,羅敷問萬富:
“你覺得這女郎怎么樣?”
萬富向來無話不說:“御史大人家的小姐竟也活潑可愛,我還以為是那種一本正經、書讀多了的呢。”
羅敷道:“民風夠開放的啊,官家小姐與民同樂,有個陌生男子也就算了,還沒人在后頭看著,萬一出事了怎么辦?”
萬富眉稍一跳,道:“秦夫人,在下以為你言行一致、知行合一的。”
羅敷袖子擋在臉前,拿棉帕抹了嘴角道:
“既然如此,那就別改觀了,我只是喜歡實事求是而已。挺可愛的女孩子。”
陰沉沉的天空下,兩人不緊不慢地踱到了一家門前。木門掉了漆,夾竹桃郁郁蔥蔥,倏忽冒出一只灰雀來。
這是個很普通的民房,朝北的石階上都生了滑溜溜的青苔,看起來荒涼了好一段時日。 褐色的木頭上斑斑駁駁,似乎是淘氣的小孩子玩耍時拿著刻刀劃拉出的痕跡,一道道橫在門上,十分難看。
“你沒有把人騙的徹底吧,他真不在?”羅敷疑惑道。
萬富單只道:“秦夫人在這等我好了,在下把這個月的月錢拿到他家里。”
他走出三步遠,正要敲門,羅敷從后面追上來,環顧四周沒有閑雜人等,示意他繼續。巷子里安安靜靜,吃飯的人已各自散去,只有草蟲在低叫。
萬富敲了五六下,又叫了幾聲,并無人開門。羅敷看著遍地的野草石苔,突然道:
“他夫人整日在家?不會出什么事了吧。門撞得開么?”
萬富頓了一下,“秦夫人,在下可以墊塊石頭翻墻進去,這墻不算很高,不過……”
羅敷把門敲的砰砰響,“只要你不說,沒人知道我們今天到此一游。”
萬富搬來塊青石,撐著土墻爬到一半,回過頭來說:
“秦夫人,皆因幾個月以來我對此人的行為感到有些奇怪,才出此下策,一直沒和大家明說,也許是我太疑神疑鬼了,但今天我非要再探一探究竟。你不知道……”
羅敷仔細一想,每次萬富提到藥局里的人時,總是避王敬不談,對他的態度也十分正常。但就是這十分正常,在顏美十分輕蔑的態度對比之下,便也不正常了。
“回去再和我細說。”
萬富動作很快,從里面喊了一聲,羅敷推了未鎖的門進去,暢通無阻。
萬富站在院子里一下又一下地拋著錢囊,恨恨道:“不在家都不插門的?真搞不懂這人怎么想。”
羅敷安慰道:“至少下次知道先試試能否推開,爬墻畢竟不甚雅觀。”
萬富見她一副坐享其成大言不慚的樣子,只得道:
“在下帶秦夫人去拜訪拜訪主人居所。”
院子很小,門的兩旁荒著幾塊黃土,屋子跟前兩畦菜地,綠葉上還掛著幾滴水珠,像是不久前剛澆過菜。
羅敷當先一步走進低矮的房子里,嘴上問了句“有人么”就開始旁若無人地左看右看。因房子是藥局名下的,家徒四壁,幾乎沒有什么像樣的家具。
萬富在正房里轉了轉,指著布簾子后道:“說不定王醫師帶妻兒去求藥了。這便是臥房,我上次來送被褥就是在這里。”說罷挑了簾子,“當時——”
羅敷聽他言語一滯,趕忙跑過去,頓時也驚住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