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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瓊卻一直微微冷笑,譙平的話聽在耳朵里,目光卻不耐煩地在宴廳內的飲食器物上跳躍。
末了才評論一句:“嘖,一個弱質女子身在內闈,就這么被你們空口白牙的發了個牌坊,任憑伊人青春空逝我倒不知,你譙公子的做派如此霸道。”
言外之意,你譙平不過一介代理,有何資格替你的主母抉擇終身大事?
再引申一下,你又有何資格,替白水營幾千人決定他們的命運?
方瓊故意頓一頓,飲一口酒,環顧宴廳四周,確保他這“言外之意”被人聽出來。
最后他一咳嗽,笑道:“我們方氏的做派倒有些不一樣。私以為,事關個人前程,應由當事之人說了算,不該由旁人越俎代庖。譬如你們秦夫人……咦,我今日怎么沒見秦夫人?她被你們藏在哪兒了?”
“這么害羞啊!上次秦夫人跟我在邯鄲城外偶遇,可是相談甚歡哪……”
噌噌幾聲響,白水營三五個壯士刀劍出鞘半寸。
淳于通吼道:“你血口噴人!”
方瓊表示冤枉:“我如何血口噴人了,我說的沒半句假話。不信將你們秦夫人請出來一問便知。依在下對她的了解,她未必像你譙公子這么不近人情……”
一句隱晦的離間。并非所有人都能聽出來。
沒等白水營諸人接話,宴廳外一聲脆而尖利的叫喊,劃過了酒酣耳熱的空氣。
“出來就出來!方公子,你從前可沒這么咄咄逼人,今日是想將我白水營逼進死路么!”
伴隨著聲音的,是遠處奔來的翩然一軀,裙角若飛,帶起幾片凌亂黃葉。
方瓊眼色一亮,長跪而起。這珠玉之聲幾個月沒忘,眼中立刻閃回了春日的桑林。
羅敷身后追著好幾個夫人娘子,慌慌張張,拉她不住:“夫人,夫人你要去哪兒?……”
方瓊喜形于色,連忙起身迎過去。
不僅是思念女郎,更是心中升起希望女子大抵比男人軟弱,只要他能將秦小夫人唬住拿下,還用顧慮譙平那塊硬骨頭?
對付女人他經驗豐富,完全不用斟酌措辭:“未曾想還能在此處遇到夫人,真乃幸甚!嘖,夫人怎的瘦了?怎么穿如此粗糙的衣裳?……”
羅敷離他三丈站定,低頭掃一眼自己的粗布麻裙,再看方瓊,目光冷而凌厲。
“方公子,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我夫君生死未卜是真,可當初桑林相遇,我尚全節保終;而今時局艱難,我若棄他,豈非禽獸之行!今日我便明白說知于你,我秦……我王秦氏并非不貞不信之人!”
方瓊被鎮住了一刻,笑意凝在唇邊。
女郎和上次怎么……不太一樣!
這些振聾發聵的大義凜然,誰教的?
也不好意思再花言巧語了,趕緊安撫:“夫人稍安勿躁,事情沒那么嚴重。在下不過是想著,白水營群龍無首,夫人獨力難支,也許需要個照應……”
方瓊如遭雷劈,木愣了有那么幾個眨眼的工夫。
女郎一番話完全出乎他的所有預想。如同策馬揚鞭,洋洋得意之際,前方卻突然陷出個懸崖!
好一陣,才想起來拔腿去攔:“女郎住手!別沖動……”
與此同時,白水營眾人呼天搶地,已將“自殘明志”的秦夫人團團圍住,大放悲聲:“夫人你醒醒……夫人,你怎么這么傻……快叫大夫,夫人割下自己鼻子了……”
一灘濁血,在人群腳下靜靜淌開。
大多數白水營人眾,此時才明白過來發生何事,驚愕的,憤慨的,懼怕的,紛紛怒視方瓊,格格咬牙之聲清晰可聞。
方瓊如同置身深淵。
他雖然被封了“車騎將軍”,其實養尊處優,繡花枕頭一個,平日連磕磕碰碰的機會都少。驟然聽聞女郎“自劓”,他如何見識過這等慘相?
羅敷置若罔聞,目光凝厲,漸漸顯出瘋狂。
那份慘烈決絕的氣勢絕無作偽,深得韓妙儀之貞烈精髓。
甚至青出于藍,比當時韓妙儀那種小女孩做派更加嚇人百倍。
身周男男女女大驚失色,飛身撲上去:“夫人!”
腦海中僅有的畫面,便是在鄴城郊外遠遠見到受過劓刑的囚徒做苦力。一張臉中心,只有一個黑洞洞的坑,那場景簡直人間地獄,他一輩子不想見第二回 。
他瞬時腿軟了,脊梁骨如同被挖出一條酸脹的線。
再看白水營幾百雙眼睛對自己怒目而視,心中一片空白,小腹下面有點虛。
只剩下一句話,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面前頂了個猙獰刀疤臉,蜈蚣似的刀疤扭動,底下咬出一句仇恨滿滿的話。
“方瓊,這便是你想要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
“傷我主母,你是何居心?”
“我沒想……”
方三公子話音愈弱,遠處的一灘血跡越擴越大,刺進他的眼底。
他手足發冷,遍體盜汗,一陣惡心。
隨后頭一歪,暈過去了。
方瓊帶來的眾武士都有點懵。一個個人高馬大的杵在當處,手握在腰間刀柄劍柄上,不好意思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