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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不敢對她關心過甚。知道羅敷好強,要是被她誤解成“瞧不起人”,那雙杏眼兒那么一瞪,王放就覺得自己罪孽深重無地自容。
他沉默一陣,又旁敲側擊地建議:“其實現在大伙都真真正正的服你,把你當主母,也不需要太辛苦的讀書了……”
羅敷很領情地沒瞪他,但還是搖搖頭,微笑著拒絕了他的好意:“現在是我自己想學了。只要你不嫌累,就請繼續吧。”
頓了頓,怕他搖頭,又補充:“看在我為了幫你尋阿父,也辛苦出力的份上。”
以前讀書識字,都是為了冒充主公夫人,不得已做的功課。她還因此而挑剔嫌棄,覺得《論語》不實用。
可才過了短短幾個月,她還真對讀書起了興趣。書中的世界大無窮,她在枯燥的穿梭織布的間隙,都忍不住回味那些鮮活的文字和故事。
也要歸功于王放選教材選得好。要是讓她天天讀女誡,估計也堅持不了幾天。
她簡簡單單一句話說出來,卻見王放雙手捂臉,肩膀沉重一顫,似乎是要掩面而泣。
她慌忙問:“你怎么了?”
王放夸張地一嘆氣:“我羞愧啊!我阿父要是有你這么個敏而好學的學生,估計當場要把我趕出去,收你當女兒……”
羅敷忍不住一笑,作勢啐一口。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明知他說笑,卻也心里受用。
輕輕叩桌子,提醒一句:“我不是女兒,是他夫人。”
王放張口結舌,似乎這才想起來她的身份。笑容淡了些,“嗯”一聲。
羅敷莞爾。八字沒一撇的事。他是有多怕憑空多出一個繼母管束他?
“你阿父的留書上不是說了嗎?許是他被別的女郎吸引走了,這才樂而忘返。你要討好,也得討好那個人去。”
王放假裝一擦眼淚,裝小白菜:“她搶我阿父,我才不認。”
羅敷嗤的一抿嘴。不跟他開玩笑,低聲通報:“織錦已有一寸七分長了。暫時沒看出有什么像樣的花紋。這個線索要是行不通,咱們還得從頭開始。我看你別抱太大希望,還是每天求求神,讓先生早日自行回歸吧。”
他臉上忽然閃過緊張之色,隨后捻自己手指頭,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低聲問:“要是找到阿父,你不會真嫁他吧?”
她不假思索地回:“東海先生哪里看得上我。”
王放輕輕咬牙。這話說的!
“要是他看上了呢?”
王放細細琢磨這兩句話,不滿意。眨巴眼,悄悄給她拱手,幾乎帶著撒嬌的口氣,求她:“阿姊,再織快些嘛。”
但那織造的樣子有多美,織造時便有多辛苦。眼見那花樓工作得緩慢而困難,一天能織出半寸算是順利。
況且還時有跳線脫線的錯誤,需要拆開重織,每一次投梭,都是一次摸索。
底下的投梭工,只管穿梭,不太需要動腦,累了便換人。換下來的,尚且頭暈眼花。
而羅敷作為唯一一個挽花工,不僅需要用力,更需要高強的的集中精神,和投梭工指點配合。一整天辛勤織造,從花樓上下來,她走路都發飄。遠遠一看背影,像株隨風搖擺的蔓草。
她受不了。要是再不點頭,這豎子不定怎么胡攪蠻纏。
只好應了,跟他保證:“最多一個月,給你織出一個循環來。”
王放喜出望外,脫口道:“那我回來時就能看到了。”
羅敷:“……你回來時?”
他垂首,過了好久,才慢慢點頭,微微一笑,下決心開口。
“嗯,今日前來,本也要告訴阿姊,我要……出一趟門。約莫會有一個月,你見不到我。”
一面說,一面手底下不停,在竹簡上刷刷寫了幾行字:誦讀篇目若干,抄書若干,習字若干。
“這是一個月里的功課,我回來檢查。”
他輕聲說畢,毛筆放回筆洗,輕輕涮干凈。水面擴散出墨紋,透出帶著寒意的清香。
第40章 磨蹭
羅敷吃一驚, 第一反應是擔憂。
“你……要走?要去哪兒?出什么事了?”
平日里, 王放閑呆不住,也偶爾會出營開小差。不是去集市踅摸新東西,就是放牛睡在了山坳里。但最多消失個一兩天, 還沒等大家發現他不見,他便會笑嘻嘻的重新出現。
但他從沒離開過一個月之久。
羅敷沒出過邯鄲, 于地理上不甚熟悉,不知道一個月的工夫, 他能走到哪兒去。
他的心思機巧百變,雖然語氣恭順,但顯然去意已決。便如當日,說帶羅敷逃回家,就帶她逃回家,一點也不計較后果。
這一點,和東海先生頗有些相通之處。
羅敷隨口“嗯”一聲,偶然抬頭一看,他神色居然有九分半的凝重。并非狡猾頑童的那種“這是我倆的小秘密誰也別告訴啊”。
而是頗有些負圖之托的意味,讓她平白覺得,此一去,不知是福是禍。
她不由自主問:“去做什么?真不能說嗎?”
他半開玩笑:“說了就不靈了回來再告訴你。總歸不會是去殺人放火。”
羅敷點頭,心里暗暗埋汰,要殺人放火,你也沒那個能耐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