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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不般配”三個字時,小心看看老婆周氏的那張略顯老態(tài)、卻依然秀氣的側(cè)臉,勾起了一些自己的心事。
譙平點(diǎn)點(diǎn)頭,嘆氣:“人知好色則慕少艾,也在情理之中。但沒想到她這么年輕。也許心中確有不甘,咱們也怪不得。”
主公是三年前留書出走的。這女郎最多十六七,三年前才多大?就算他知道主公一向放浪形骸、我行我素,這事做得……也稍有些過分。
不過以她的姿色,就算倒回去三年,也足有吸引男人的資格。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譙平垂目,驅(qū)散這些無聊的念頭,輕聲對身邊幾個人說:“不過現(xiàn)在主公的下落都著落在她身上,咱們不得不留人。大家務(wù)必對主母盡心相待,別讓她看輕了咱們白水營。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假以時日,相信她定會對咱們加以信任。等……等到主公回歸,她便是咱們?nèi)珷I的恩人。”
主公既不在,譙平便是白水營的代理領(lǐng)袖。幾人聽了他的話,同時應(yīng)喏:“是。”
只有十九郎撇撇嘴,似乎欲言又止。
譙平清楚這人的德性,輕輕橫他一眼,溫文爾雅地命令:“有話快說。”
十九郎捋著自己發(fā)梢,低聲笑道:“倒是說要好好侍候秦夫人,可咱們眼下可是窮得叮當(dāng)響,連像樣的女婢都沒幾個。”
譙平一時語塞。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的事原本不歸他管。他是謙謙君子,只會讀書寫字、運(yùn)籌帷幄,雙手沾錢的機(jī)會屈指可數(shù)。
想了想,有些一廂情愿地答:“這個……夫人流落民間多年,前天還在自己采桑,大約……也不需要太多女婢吧?……”
羅敷身處一間寬敞房屋,土包子似的四處環(huán)顧。她此前從未想象過,一個貴人郎君的精舍,會是這般精致典雅。
地面上細(xì)細(xì)的抹了石灰,如同平湖一般平整。粉壁上妙手繪著云紋和花木,筆觸纖毫畢現(xiàn),栩栩如生。靠墻一個簡單的小榻,榻上的玉枕光滑圓潤,裹著柔軟的素色絲綢。榻邊立著鎏金燭臺、花紋銅盆、紫銅香爐,細(xì)碎的紋路上一塵不染,顯然是有人定時前來灑掃擦洗。
房間另一端放置著檀木小幾,幾上筆墨、簡牘、縑帛依次放置。幾大摞簡書堆在幾案旁邊。竹架子上居然還擺著幾十冊輕薄的紙質(zhì)書本——紙是宮里傳出來的新鮮玩意兒,羅敷這輩子沒見過三兩次。
總之,甚雅。連墻角的灰塵都像是用筆墨點(diǎn)出來的。
只是缺了個織機(jī),她想。這么大的屋子,這么高的房梁,工坊里那種大型提花機(jī)都能放得下吧?
這還不是她“夫君”的臥室,只是一間供臨時休憩的客舍——“主公”日常歇息的那間臥室上著鎖,連譙平都不能隨意進(jìn)去。
一切都還保持著“主公”失蹤時的模樣,甚至門邊還放了一雙男式絲鞋,仿佛這間房屋的客人隨時都能回來歇腳。
墻角幾個樟木箱子,里面想來是衣物鞋帽之類。羅敷碰都沒碰。畢竟是鳩占鵲巢,跟這間屋子的主人沒任何瓜葛。
她心里突然跳出來一個念頭:這個“白水營”……歸冀州牧管轄嗎?歸天子管轄嗎?
不管怎樣,是非之地,早離開為妙。
她違心地冒充了一個時辰的主公夫人,穩(wěn)住了這些盼主心切的忠仆們。眼下好容易得了清靜,立刻開始謀劃脫身之策。
還好“白水營”似乎人丁不旺,沒給她派來太多侍奉的婢女之類。否則耳目眾多,還真不好腳底抹油。
只有周氏來問過兩次——夫人需要飲食否,夫人需要夜間御寒的衣物否。
羅敷想了想,宣稱自己餓了,要飽餐一頓。
不多久,門外便熱騰騰的送來了食盒。周氏居然是個巧手廚婦,那食盒里的東西足夠她吃三頓,且沒有重樣的。
羅敷雖然緊張,也不由得口舌生津。突然后悔白天沒喝她給的那碗湯。
她吃了一些湯水,剩下的干糧包好,帶在身上。又管周氏要了一身厚衣。天黑夜寒,天知道這個地方離邯鄲有多遠(yuǎn)。
她用心聽著墻外的各樣聲音——有些牛羊雞鴨的叫聲,說明白水營里也是食人間煙火的尋常人;有些來回來去的腳步聲,混雜著偶爾的馬蹄聲,說明白水營和外界頗有來往;還有浣女晚歸的談笑聲,說明此地并非男人堆,還是有不少家屬女眷的。
白水營到底是個什么樣的聚落?若說是軍營,為何還有婦幼家眷?若說是尋常莊園,為何又有寶劍刀槍,有譙平、顏美、曾高這些不尋常的人?
當(dāng)下社會豪強(qiáng)勢力膨脹,貴族們擁有各式各樣的田莊。莊子里農(nóng)林牧漁皆有,自給自足,閉門成市,甚至擁有強(qiáng)大的私人武裝力量。難道白水營便是這樣的田莊?怎的她以前從沒聽說過?
中原廣大,世界紛繁,但羅敷一生沒出過邯鄲城外二十里,想象不出陌生去處的模樣。
等到夜幕漸臨,外面庭院的嘈雜聲漸去。一雙沉重的腳步聲經(jīng)過她窗前,依稀辨出是刀疤臉顏美的聲音,自言自語的嘟囔:“讓阿毛殺頭豬,明日給夫人接風(fēng)……”
羅敷突然覺得有點(diǎn)對不起他們。但誰叫他們一廂情愿的,非要睜眼說瞎話。她一人一張嘴,怎辯得過那幾十幾百雙熱切的眼睛。
羅敷讓周氏去休息,自己輕輕裹上厚袍子,前后結(jié)束利落。
然后從房間里翻出一柄裁衣小刀,別在腰間。盡管她不想亂動房里的東西,但唯一防身的剪刀早被收到不知哪里去。單身女郎獨(dú)行夜路,不能不有所準(zhǔn)備。
最后,門口找出自己原來那雙輕便布鞋。時人進(jìn)屋上殿都要脫履,以示對主人家的尊重。她身處“主公”的精舍,也不敢把自己當(dāng)主人,早就把鞋子脫在門外,放得遠(yuǎn)遠(yuǎn)的。
她穿上鞋,撲的一小聲,吹滅房里的蠟燭。
她覺得自己成了女游俠。心思變得前所未有的縝密。窗子打開一條縫,四面八方聽了好一陣,挑選了一個少有人經(jīng)過的角落。
先悄悄的潛出白水營的范圍,找個村落人家棲身,捱到天明,她便可以自由地回家了。
她凝視暮色。蒼茫沃野上幾座起伏的山,幾處人家燈火,依稀從中辨出一條通向遠(yuǎn)方的路。
羅敷深吸一口氣,開始有生以來,第一次翻窗戶。
突然,吱呀一聲響,打破了黃昏的凝重。
羅敷全身定住。那聲音不是從窗戶上發(fā)出來的。
而是來自她身后的房門。
冷汗一頭,立刻關(guān)窗轉(zhuǎn)身。那門果然開了,閃身進(jìn)來一個人!
她捂住嘴,忍住沒叫出聲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