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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質原本緊握著弓的雙手,此刻也漸漸放松了。他立刻想到自己剛才那一箭擦著那刺客的肩胛過去時,將他肩背上的衣服撕開了一片,隱約能在月光下看見那人背上鮮紅隱秘的蓮花紋,便問沈卿塵有沒有看見。誰知沈卿塵一聽,臉色忽然變了變,反問道:“三公子沒有看錯,確實是血色蓮花紋?”
蘇質點點頭:“今夜月光朗照,沒有看錯的道理。”
沈卿塵向他伸出一只手,攤開手掌,道:“你畫來給我看。”
蘇質便用一根手指在他掌心很慢很慢地描摹著,生怕快一筆沈卿塵就沒有看清。但那花紋終究不復雜,不一會兒就畫完了。
誰知沈卿塵忽然低下頭,看了那花紋許久,不知道在想甚么。過了一刻,又抬頭對蘇質道:“是啦,三公子,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你。你還記得在烏斯藏云中營抓到三個刺客的那一晚么?當夜燕將軍他們搜查輿圖時,我也曾在那三人身上見到過一模一樣的血色蓮花紋!”
蘇質心中一顫,脫口道:“派出今夜這個刺客的人,和在烏斯藏遣死士來送輿圖的是同一個?可我看烏斯藏那一戰分明是南燕志在必得,既然不是對南燕無利,為何來東寧衛又要偷偷摸摸?可見雖然拿下了吉瑪山,這背后的主謀,也絕不會是一個好人!”
沈卿塵的目光已經有了微微贊許,但又立刻被擔憂掩蓋下去。他將地上的澹月針和鏢器撿起來一并收好,才道:“不論如何,此人還會再來,我們終究有機會見到藏在暗處的那個人的。只是看此人來去自如,就像進出自己家一般,看他逃跑的路線,也許是從軍營方向出來的也未可知?若如果真如此,難道軍中那么多雙眼睛,一次也沒有看見過他?還是看見了,卻當作沒看見?”
最后一個字的聲音一落下,蘇質的心忽然砰砰跳得厲害。他猶猶豫豫道:“你的意思是......那刺客和背后的主謀,和軍中有關聯?可是駐守東寧衛的是屈大人,他又是那樣精明一個人,這些事情恐怕瞞不過他。還是說......牽扯到的那個人,就是屈大人本人呢?”
這時又開始飄雪,沈卿塵撿起地上的雪笠遞給他,將那壇酒藏好,才拍拍蘇質的肩膀,攏著他往路上走去。他道:“是與不是,我們不能信口胡謅。但紙又怎能包得住火?即使現在不曉得,也終有露餡的那一日,三公子不必著急,咱們且等等看。”
又忽而一笑,瞥了一眼蘇質背上長弓,道:“有段時間不見三公子射箭,已經如此精進了么?有沒有甚么秘訣,讓沈某也聽聽?”
經他一提醒,蘇質才想起自己今夜那一箭真真是出乎意料的準確。但這時他心里想的卻是在洛陽的鴛鴦樓里射荷那一天,那時候是仲夏,他捏著一支無頭箭要射那靶子。耳邊漸漸響起楚枕離對他說過的那一段話來:“......只求蠻力,當然是兩敗俱傷......雞蛋握在手里,怎么都捏不碎,可要是磕碰一下,哪怕只是一個小角,也會立刻粉身碎骨!”
他便把那一日楚枕離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沈卿塵:“只看著靶心就可以,其他的任何東西都與你無關,射箭最忌諱的就是被外界影響,那些看客,就當他們不存在好了!——就是這樣。”
沈卿塵聽了這番話,心里暗暗咂舌,想道:“這段話很好,只是不像三公子說的。因為雖然是一則簡短的射箭之道,卻每個字里面都藏著野心,反而適合那些政客——只看著靶心就可以,其他任何東西都無關緊要——這句話是誰告訴三公子的?”
但他終究沒有問,因為雪已經大了起來,雪又將他們隔開。沈卿塵望著眼前白雪茫茫,伸手接過幾片,但幾乎一瞬都沒有留得住,那片雪花一落到他掌心,便立刻消融了。只是雖然手上的雪花融化了,但又會落下許多新的雪花來,只不過都不再是先前的那一片了。
這時他忽然想起一句中原的詩詞來:“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長寧二十六年孤身一人騎在棗紅小馬上孤注一擲投奔金陵的那個少年了,那許多年后的他們又會是怎樣的?還能像現在這樣在雪夜里并肩暢聊么?
但他只是在雪里這樣走著,他沒有說一個字。
第40章 翁中鱉
這一日清晨,蘇質在井邊汲水,看見營外排列了一隊人馬,人還不少,少說也有一千。都披好甲胄,蓄勢待發。他心中疑惑,便隨口向身旁的人問了一句,大家都搖搖頭說不出個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