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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他明白了,皇上不是試探,是已經確定了。無論有沒有人告密,無論有沒有實證,只要皇上相信了這件事是真的,它便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罪證。
懷疑比定罪還要折磨,傳關應山來,便是要他們在這殿中,以一種相當不堪的姿態被審判。
他苦笑著跪爬在地上,他是不是該慶幸此時沒有另一個他自己在一旁偷偷看著笑話。
關應山進殿時,腳步沉穩,但在看見薛令止跪在地上的那一瞬,他的步子明顯頓了一下。
他雖不知目前是什么情況,卻還是走到薛令止身側,同樣撩袍跪下,叩首:“臣關應山,參見皇上。”
皇上看著并排跪著的兩個人,眉頭微微抬了一下。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讓沉默在殿中蔓延了一會兒,才不緊不慢地把方才的問題拋了出來:“關應山,朕問你,你和薛令止,到底是什么關系?”
聽到這句話,關應山的脊背微微繃緊,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側頭看了一眼薛令止。短短一瞬,他的目光里沒有詢問也沒有慌亂。他收回目光,叩首道:“回皇上,臣與薛大人,有過命之交。”
“僅是如此嗎?”
一句反問讓底下兩個人同時沒了聲,關應山要如何回答,他只知道瞬臺在之前定是受了同樣的拷問,可他并不知道瞬臺是如何回答的。
若瞬臺將他們的關系撇清,他要是說錯了什么,不是拆了瞬臺的臺讓他更難堪么。說瞬臺承認了,他反駁,會不會傷了瞬臺的心。
他此刻并沒有去想皇上對他會有何等的懲罰,而是在想一個最能配合瞬臺的回答。
一個時間差,一個相同的問題,讓兩個人都陷入了無盡的沉默中。沒人敢開口,可就是這樣,反而成為了無聲的回答。
僅僅是過命之交而已嗎?
多少人的情和愛淺的過分,遠不及過命之交來的深刻,可他們的愛早就滲進了他們的生命中,扎根其中,長成了參天大樹。
薛令止真真切切的見識過皇上是如何手眼通天,又有怎樣的城府和謀算,他的隱瞞和欺騙是小孩子家的把戲,根本無法在皇上面前賣弄。
而他也明白,他對關應山的情是真的,他的心告訴他否認是在說謊。
他輕輕嘆了口氣,是一種認命的無奈和釋然。他終究是顧慮了太久,擔驚受怕了太久,或許將這件事戳穿,是一種心靈的解脫。
他正打算坦白一切,卻聽關應山率先開口道:“回皇上的話,不僅是過命之交,臣亦幕戀薛大人。”
“臣有錯,請皇上責罰。”
薛令止猛地抬起頭,想要說什么,卻被皇上抬手止住了。皇上看著關應山,目光里有一層薄薄的冷意:“你倒是攬得干凈,你既說有錯,便同朕說說你錯在何處?”
“令皇上不悅,惹皇上煩心便是大錯。”
“呵~”坐在龍椅上的帝王一聲冷笑。這哪里是認錯,分明是挺著一根硬骨故意擠兌他。
兩個臣子私相授受不是錯,自個生氣反倒成了錯!
“既然你知錯,便貶做成州縣丞,即刻動身。”
關應山沒有辯解,只是伏低了身子,“臣遵旨。”
薛令止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脊背,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成州位處三靈府,高山連綿,民風彪悍,匪患橫行。
朝廷多次繳匪而未果,多少人因各種天災人禍死在任上,關應山被一擼到底,去了三靈府,就是能保住一條命,也要在那種窮苦之地埋沒一生。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反倒穩了下來:“皇上,關大人方才所言,臣不能認同。此事并非他一人之過,臣并非被蒙在鼓里、被動承受的一方。臣知情,且是自愿。若論罪責,臣當首當其沖。”
關應山偏過頭來看他,目光里有一瞬的焦急,薛令止沒有看他,只是面向皇上,脊背挺直,像是把所有的僥幸都卸干凈了,只剩下一個等著落地的結局。
殿里安靜了很久。皇上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兩個跪在地上爭著攬罪的人,目光沉沉的,像一池看不見底的深水。
“你們倒是同進退。”皇上緩緩開口,“朕若是罰你,他替;朕若是罰他,你又替。那朕應該罰誰,還是說你們覺得,朕會舍不得罰有功之臣?”
這話問的尖銳,但薛令止敏銳地察覺到一絲松動,以皇上目前的權勢,用不著顧忌任何人,他也自認自己沒有那個分量讓皇上權衡再三,現在沒有立刻定罪,那就意味著還有余地。
他伏得更低了一些,聲音也沉下去:“臣不敢以微末之功挾恩自重。臣只求皇上容臣說一句真心話。”
皇上看著他:“你說。”
薛令止的額頭幾乎貼著地面,“臣幼時坎坷,如一株浮萍,隨處漂泊,幸遇皇上,得以立足。東南之行危險萬分,正是因為臣與關大人心無隔閡,一路相持才能活到現在。臣知這有違禮法,卻難以自抑。若臣能冷眼看關大人攬罪卻無動于衷,這樣的人該何其冷血?!故求皇上一并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