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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一晃而過,足以讓他們看清,井臺周圍被打掃得異常干凈,連片落葉都難尋。
井壁內側,靠近水面的部分顏色略深,是長期被水汽浸潤的正常現象,上面也沒有絲毫的茶渣。
關應山俯身,從不同角度仔細觀察井水的反光,甚至以隨身攜帶的銀質小匕,極輕地探入水中蘸取少許,湊近細聞。只有井水本身的清冽和淡淡的茶香。
傳聞竟然是真的。
“如何?”薛令止壓低聲音問。
關應山搖頭,眉頭緊鎖:“毫無痕跡。若每日有人傾倒大量茶水,縱是事后清理,如此頻繁之下,井沿、地面,甚至井壁苔蘚,都不可能如此干凈,更不可能連一絲氣味都未殘留。”
薛令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塵土,深思道:“看來,要么是這河神手段高明,遠超你我想象,能憑空讓水變味而不留痕跡;要么,便是我們想錯了方向。”
“或許真是什么地氣變異之說。”
他不得不往這方面去想,山川之奇難以解釋,這口井下也許有什么別的情況。
他看向關應山,那意思很明顯。
查無可查,可以放棄了。為了一個荒誕的傳說,他們已經浪費了一晚。
除了要去中宣府調查茶引,他還有別的要緊事要做。一想到自己為了這么個天茶居然還動用了昆衛,他十分后悔。
那邊的吵鬧聲漸歇,他知道那邊給他爭取的時間到了。
他一把拉起蹲在地上關應山,“先撤。”
等到了安全地方,薛令止重重吐了口氣,“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們出發。”
微風吹拂著關應山額前的幾縷碎發,他并未因毫無發現而顯露沮喪,那雙清澈的眸子在夜色中反而顯得愈發沉靜。
“薛兄,”他緩緩開口,并非他敏感,只是帶著茶字,他不能不深思:“正因其毫無痕跡,才更顯蹊蹺,若真是拙劣騙局,反倒簡單。如此干凈利落,要么是對方手段超乎尋常的周密,要么……”
他頓了頓,轉向薛令止,有了一個大膽的推斷:“……問題根本不在井本身。”
“不在井本身?”薛令止挑眉。
“嗯,”關應山頷首,“我們一直假設,茶味是被人為加入井中的。但若井水之變,是受了外物影響,而非直接添加呢?”
他伸手指向不遠處在夜色中靜靜流淌的梁河,“譬如,若有一股帶了茶味的水流,通過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途徑,混入了這口井的水源,那么井區本身自然干凈無痕。”
薛令止微微一怔,他對這些雜道毫無了解,從未想過還有這種可能。
他順著關應山所指看向梁河,腦中快速閃過日間所聞。
“河神祭前后,茶味漸濃”。
若有一股定期增強的“茶味水源”,這倒能解釋時間規律。
“你的意思是,問題可能出在水脈上?”薛令止一點即通,很快明白關應山的意思,沉吟道,“但這需要查明此地水脈走向,此間水系眾多,非一日之功。”
他定定看著對方,“你知道,我們耽擱不起。”
若是查了半天沒查出個所以,不僅所有的時間和心血白費,以皇上的迫切是不會給他這么多的時間。
不值得……他想,勘破一樁奇詭之事雖有成就,可他并非安察使。
他正欲再說,卻被對方的話打斷。
“還有一個更直接的辦法,”關應山目光沉靜,帶著一種執著的韌性,“不查現在,查起源。”
“起源?”
“弄清楚十年前,這井水第一次變茶味的時候,望魚咀到底發生了什么。”
關應山語氣篤定,“任何異常的出現,必有契機。洪水、地動、河工改造……哪怕是村中某戶人家挖了個新窖。找到那個變化的節點,或許就能找到答案。”
“薛兄,”關應山抿了抿唇,改口道:“薛大人,我們再試一次。”
薛令止看著眼前之人。燈光勾勒出關應山清俊的側臉,留下火色的長痕。
他說的很有道理,似乎是個可行的探查的方向。
關應山看出薛令止的猶豫,再度保證道:“若真查出什么,對我們接下來的探查也大有助力。”
他將利弊分析的清楚,只等薛令止選擇。
薛令止知道這人看著清高潤澤,骨子里可是個十足的犟種。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且看那張臉,那雙灼灼的眼,一般人好像很難說出拒絕的話。
愛找麻煩,可實在俊美。這段時間的相處,隔閡隨在,但不像曾經那般敵視,他愿意給關大人一個機會。
除此之外,他也抱著想探探對方本事的想法,故而松了口。
“查起源……”薛令止重復了一遍,勾唇一笑,“再試最后一次,不成便立即動身啟程。”
決定好就不再糾結,他拍了拍關應山的肩膀:“走吧,關大人,回去合計合計,看看十年前的望魚咀,到底走了什么運,竟能讓河神他老人家慷慨賞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