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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淵送了一只用雷擊木雕刻而成的糧車,表面寓意是贊揚皇后兩年前自掏腰包支援遼東的事跡。
但是向來反應機敏的皇后卻沉默了片刻,才恢復笑容,夸贊老四的用心。
之后五皇子獻禮,皇后心不在焉,勉強敷衍。
完成獻禮流程后,皇子們便起身告退。
皇后當面沒說什么,等到謝淵走到景運門西邊,要踏上步輦,才有太監追出來,請謝淵回坤寧宮敘話。
分別前謝珩意識到不對勁,拉住四弟用眼神問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就覺得老四送個雷擊木雕刻有點怪怪的。
謝淵神色依舊坦然,拍了拍三哥肩膀,示意他安心,轉身回去。
再次踏入坤寧宮西暖閣,殿內伺候的宮人已經退得干干凈凈。
只有皇后的貼身姑姑守在雕花隔扇門外。
地龍的燥熱還沒散盡。
皇后卸了那頂沉重的九龍四鳳冠,只簪著兩支素面點翠金簪,靠著紫檀透雕的軟榻。
那輛巴掌大的雷擊木糧車,正擱在她手邊的花梨木小幾上。
焦黑的木紋在燭臺的映照下,透著一股枯木的死氣。
聽見皇子靴子踏過地面的腳步聲停下。
皇后沒有抬眼,指尖護甲緩緩撫過糧車雕刻的車轅。
“來這邊坐,不要拘禮?!被屎竺鎺Т葠畚⑿?,注視著謝淵:“兩年前,你立下戰功,你父皇至今時常在我面前夸耀個不停,母后知道你保家衛國的赤誠之心,也懂你惦念邊疆將士,若是有什么難處,私下隨時告訴母后,母后必當全力相助。”
“談不上惦念?!敝x淵沒有入座,仍然站在皇后面前,向來不愿說一句客套話,“兒臣既領北境三鎮大都督之職,監察乃分內之事?!?
皇后見他不想繞彎子,臉上慈愛的笑容便收斂了。
屋內片刻安靜。
皇后垂眸看了看那輛糧車雕刻,再次確定是自家親哥哥國舅爺運往遼東的車型。
終于,換了一副嚴肅的語調,她抬眼注視謝淵:“有些事,我后宮本不該干涉,祁王殿下既然主動告知,本宮也沒有裝傻充愣的道理,殿下究竟監察出了什么問題?大可直言?!?
暖閣靜得只能聽見錯金爐里炭火輕微的爆裂聲。
謝淵鳳目低垂,左手并指自護腕內夾出一張疊成方塊的桑皮紙,紙的邊角,隱隱透出暗朱色麒麟印。
這印章代表皇帝親軍、不受通政司管轄的玄麟衛獨有的密折抄本。
謝淵上前一步,將紙壓在花梨木小幾上,推到那輛焦黑的糧車旁。
皇后拿起桑皮紙,抖開,視線迅速掃過紙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一筆一劃都在羅列她哥哥的死罪。
不多時,臉色慘白的皇后緩緩放下桑皮紙,表情卻依舊柔和平靜,她站起了身。
上前一步,神色討好地仰頭注視謝淵,輕聲說:“阿淵,母后素來欣賞你才能,早有心要你來自己膝下照管,只是你性子桀驁不羈,母后幾番示好,都碰一鼻子灰,實在難以揣測你的心意。”
“娘娘不要誤會。”謝淵告訴她:“兒臣截下玄麟衛的折子,只因北疆防線不能在這個冬天潰散。殺幾個貪贓枉法之徒,容易,要再湊齊一幫能帶兵的將才,需要時間。我不需要誰的賞識,只需要將士們活命的糧餉。”
皇后頓時長舒一口氣,禁不住一手捂著胸口,神色感激地望著謝淵:“你放心,母后今日立即派人去辦,這筆銀兩,是要暗中送往遼東,還是由殿下安排?”
“送太仆寺?!敝x淵語氣像命令:“邊疆騷擾不斷,軍餉一日不能斷,兒臣探得消息后,已經將兵部撥給太仆寺的秋防互市馬本銀抽五萬兩,填遼東的窟窿,平息兵變。三日之內,太仆寺的賬面上若是見不到退回來的現銀,這封玄麟衛的密折,就會連同兒臣擅挪公帑的請罪疏,一并擺在父皇的御案上。”
皇后倒吸一口氣,護甲掐進了掌心。
難以相信這是一個十九歲的皇子做得出來的事。
國舅爺吞下的那筆軍餉,險些造成邊疆兵變。
事情已經被玄麟衛查清楚,在上報天聽前,被謝淵攔截。
被迫參與國舅貪墨的人當中,有幾個暫時不能處死的邊防將領。
謝淵之所以用自身安危,替皇后娘家擋下這場大劫,并不是想要皇后許他東宮之位。
是為了顧全大局,穩定邊疆,只讓國舅爺把私吞的軍餉吐出來。
皇后心中震撼。
這個楚國公主生下的蠻種,向來只是大魏國一把用來威懾外敵的刀。
他孤僻寡言、不合群、連奉承都不會。
皇后一直認為謝淵只是個不懂政事的武才。
此前她確有扶謝淵登太子之位的心思,只因其他皇子外戚實力都不可小覷,唯獨無依無靠的謝淵有可能完全與她結為利益共同體,年紀小,也好拿捏。
只可惜這少年一直沒什么進取心,不識趣,皇后早已放棄了這個爛泥扶不上墻的楚國公主之子。
不成想今日,這個看似不問朝政的廢物,不僅悄無聲息地壓住了皇帝親軍的折子,還大膽挪用公款,平息了一場動搖國本的兵亂。
這可比拼了命在她面前秀政績自夸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強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