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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縱使他明白人獸有別，明白所有的道理，卻還是忍不住在最后出言阻止。

他不愿他喜歡的姑娘，從此另嫁他人。

阿月估算過，以他如今恢復(fù)了八成的實力，要帶走即墨嫣根本不難，可他知曉即墨嫣對部落之人的在意，若他就此與巫咸開戰(zhàn)，肯定會波及到他人，因此為避免誤傷，阿月只得暫且選擇與即墨嫣一同以不敬尊上的理由被押入地牢。

看著手持各種武器防衛(wèi)十分森嚴(yán)的九黎將士，再掃過那些布滿斑駁先血的刑具，即墨嫣俏臉一白，咬著唇角良久，才伸手扯了扯阿月的衣擺對他道：“阿月，明日清晨我會對巫咸說愿意為妃。”

“為什么？”他心中一疼，可面上卻不動聲色地看向她。

他想過她會因為脫離奴籍的誘惑，也想過她是畏懼刑罰的威脅，卻唯獨未曾想到，她會看著他的眼，慢慢道：“阿月，我曾發(fā)過誓，一輩子不為人側(cè)室。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的真實身份其實并不是什么平民家的獨女，而是即墨部落首領(lǐng)即墨淵的大女兒……”

她說，她母親與即墨淵本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即墨淵自小天生神力是族中出了名的英雄，而她母親也生的聰穎美貌，兩人幾乎是公認(rèn)的一對璧人。

那年她母親剛剛誕下她，身體虛弱，她父親在進(jìn)山替她獵熊補(bǔ)身體之時，偶然救下了連山部落的小公主，而小公主也因此喜歡上了他。

世人皆知，連山部落雖不善征戰(zhàn)，可卻善藥理治奇病，彼時恰逢即墨部落瘟疫爆發(fā)，小公主便以此為要挾讓父親娶她。為了萬千族人的性命，她母親只能就此讓位，并決定帶她遠(yuǎn)走，可因為父親的苦苦哀求，母親最終還是留了下來，可是卻由正室變?yōu)榱藗?cè)室，由主人變?yōu)榱伺`。

妾，便意味著生不能與丈夫同桌，死不能與丈夫同穴，就連生下的孩子，也一樣為奴為婢。就算父親就在眼前，也沒有資格喚他，就算同樣身為部落首領(lǐng)之女，可當(dāng)小公主的女兒溫暖的屋內(nèi)由師父教習(xí)識字作畫時，她卻還要在滴水成冰的時節(jié)跪在走廊擦洗地板。

她不怪爹娘當(dāng)初不得已的選擇，可是卻斷然不想再重復(fù)他們的悲劇，讓她的孩子再走上她當(dāng)初的路。

當(dāng)年即墨部落與獸族混戰(zhàn)，獸神明月血洗即墨宮的那一天，她剛好被小公主的女兒指派出去替她買糖人和糕點，是以才僥幸躲過了這一劫。

但她的爹娘，那些曾悉心關(guān)照過她的宮人，卻皆死于了那場禍亂。

也正因為即墨部落群龍無首，所以之后在與九黎部落的大戰(zhàn)中才會一敗涂地。

語到最后，當(dāng)提及當(dāng)初獸神明月和回宮時看見那血流成河的慘狀，即墨嫣一貫平和的聲音也染了恨意。

幾縷月光透過窗穹灑落進(jìn)昏暗的牢房，照的滿室幽冷凄清，也讓阿月透骨生涼。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了胸口的澀意，才低聲道：“那你為何？”

即墨嫣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斷然道：“阿月，我曾說過要一輩子保護(hù)你。我希望你能脫離奴籍，希望你能快樂自在的活著，你的性命，比我所有的原則都要重要。”

這樣的話，若他在不知道她的身份前，應(yīng)該極是高興的。

可眼下，他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想著這上面曾沾滿了她爹娘的鮮血，也害得她和整個即墨部落為奴，他生平第一次知曉了悔意和害怕。

他既后悔當(dāng)初對休戰(zhàn)的凡人依舊趕盡殺絕，更害怕他的阿嫣在知曉此事后，會厭惡他，離開他，甚至從此恨不得手刃他。

所以良久，阿月才再度顫聲開口道：“那你恨……恨獸神嗎？”

即墨嫣先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恨，雙親血仇，不共戴天。”

但頓了頓，她又垂下眼眸嘆道：“可我也看過族人燒山屠獸，百獸哀鳴的慘狀，若我是獸神，無論如何也不會原諒傷害自己子民的凡人罷。”

起初阿月心如刀割，可當(dāng)即墨嫣語罷之后，他心中又冉冉升起些許暖意。

或許在所有人看來凡人食獸理所應(yīng)當(dāng)，縱使有很多口口聲聲嚷嚷著眾生平等的人，餓不過三天便開始?xì)⑸阔F，唯有他喜歡的姑娘，一直對百獸心存憐憫，他在她身邊這么多年，從未看見過她傷害任何人或者獸。

盡管阿月知道，一旦讓即墨嫣知曉他的身份，那兩人之間興許便再也回不到當(dāng)初了。

可眼看即將天明，群妖即將來迎接他，而巫咸也會差人帶他們出去問話，阿月將雙拳松了又緊，終究決定不顧一切地將阿月帶走。

【五】

很多年后，即墨嫣也一直忘不了那天。

朝陽初升之際，她本來已經(jīng)做好了最壞的準(zhǔn)備，然而當(dāng)她與阿月一并被人帶出牢房的時候，卻突生巨變。

先是天邊有大群巨鳥氣勢洶洶地飛來，其數(shù)量之多幾乎遮天蔽日，隨后在一聲狼嘯之后，各種眼泛綠光的豺狼虎豹也在各族大妖的帶領(lǐng)下出現(xiàn)在了城池附近，并以最快的速度將城池團(tuán)團(tuán)包圍了起來，儼然一副攻城之勢，在場眾人皆齊刷刷地變了臉色。

即墨嫣緊張地拉了拉阿月的衣擺，小聲道：“阿月，一會兒若獸族攻城，我會盡全力掩護(hù)你，你抓緊時間拼命往東南方向跑，那邊是連山部落的所在，”

今日到來的獸族數(shù)量之多，著實讓人驚駭，包括即墨嫣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有一種即將迎來滅頂之災(zāi)的絕望感。

然而生死關(guān)頭，她第一想法依舊是先保證阿月的安全，哪怕明知掩護(hù)他的代價會是自己的性命。

而這一次阿月卻并未應(yīng)承她的話，只是伸出手用力與她十指緊扣，看著她清麗的眉眼，微微揚唇：“放心，這次獸族前來是來恭迎他們的神，而并非攻城。”

即墨嫣詫異抬眸：“你怎么知道？”

阿月輕輕一笑，眉心之間漸漸顯出一道銀色的符文，他說：“因為我便是獸族的神，明月。”

也幾乎就在他話音一落的瞬間，即墨嫣便清楚看到他身后有銀色的巨大羽翼頓時展開，他一把扣住她的腰，便在眾人驚駭異常地神情中帶她飛往了獸妖最密集的地方。

在還未見到獸神之前，即墨嫣曾無數(shù)次地幻想過，若他膽敢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她肯定會不惜一切也要替雙親報仇。

然而她此刻就在獸神懷中，她只要拔出腰間的匕首，便能刺入他的胸口，可她雙手卻一直在顫抖，無論如何也無法對他動手。

獸神明月，在她記憶中最十惡不赦的壞蛋，居然便是她寶貝了那么多年的阿月。

她的阿月雖從來不會說好聽的話，可是卻會在她難過的時候輕輕握住她的手，會在她疲憊的時候，一邊給她捏著酸痛的肩膀一邊給她哼不知名的歌謠，會每一年都謹(jǐn)記她的生辰，還會在那天給她摘一束當(dāng)季最美的鮮花。后來再長大一些，他還會主動替她背過沉重的背簍，替她揍翻所有企圖對她不軌的九黎將士，冬天夜里替她遮擋風(fēng)雪夏日夜里替她驅(qū)趕蚊蟲，從出生到現(xiàn)在從未有人像他那般對她無微不至的好過。

他能感覺到她的痛苦和糾結(jié)，是以在抵達(dá)獸族最安全的地方之后，阿月便屏退了所有隨行的大妖，單膝在她面前跪下：“當(dāng)年餓殍遍地，凡人燒山屠獸是為不得已，而隨后我領(lǐng)獸族對凡人展開報復(fù)，是為祭奠所有不得安息的百獸。凡人與獸族互相殘殺多年，對錯是非早已無從追究，我不會逃避過去造就的殺戮，但我請求你，給我一個機(jī)會，讓獸族與凡人和解，讓天下從此再無戰(zhàn)亂廝殺。”

雖說獸族有他和無數(shù)獸妖坐鎮(zhèn)，獸妖們道行高強(qiáng)自是無懼凡人，但百獸智慧卻遠(yuǎn)不如凡人，與凡人的戰(zhàn)斗一直輸贏參半，雙方皆死傷慘重。

這些年通過與即墨嫣的相處，通過融入凡人部落，讓他明白很多凡人其實都是純善之輩，渴望安穩(wěn)和平，并不愿參與戰(zhàn)爭廝殺。

他想與阿嫣在一起，更想讓獸族過上不用擔(dān)驚受怕的生活，在他看來與凡人簽訂止戰(zhàn)條約是勢在必行的一件事。

而盡管即墨嫣從出生起便從未享受過一天公主贏得的待遇，但她骨子里卻依舊流淌著部落英雄的鮮血，與兩族和平共處的未來相比，她個人的愛恨根本就微不足道。

她能感覺到少年話里的虔誠，所以最終她也一并在他面前單膝跪下，將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背，對他鄭重許諾道：“愿我二族能干戈永止，萬古長存。”

【六】

獸族這邊都聽令于明月的號令，對于神的決定，不管是戰(zhàn)是和，獸族們都沒有任何意見，所以當(dāng)下最主要的便是說服人族的部落。

部落素來以首領(lǐng)為尊，所以當(dāng)即墨嫣回族，割開手腕用鮮血點亮了只有嫡系之血才能使其發(fā)光的即墨族旗之后，即墨部落皆尊她為新任首領(lǐng)。

對于獸族，即墨部落都心有慚愧，對與他們簽訂和平條約并無異議，但對于侵占了他們故土，奴役了他們這么多年的九黎部落，族中老弱婦孺皆表示不服。

而對于偏幫獸族說話的即墨部落，一貫不將其他種族放在眼里的九黎，先指責(zé)即墨部落背叛人族，隨后便伙同崇尚強(qiáng)大的連山部落，向獸族和即墨部落宣戰(zhàn)。

若此戰(zhàn)能勝，其他軟弱無逐漸的部落便會答應(yīng)簽訂止戰(zhàn)條約，若敗，即墨部落和獸族便尸骨無存。

開戰(zhàn)前晚，阿月拎了兩壇烈酒來尋她，柔聲問她：“阿嫣，你怕不怕？”

即墨嫣接過他手中的酒，一口長飲后，立馬便臉紅到了脖子根，分明是嬌弱惹人憐愛的模樣，可偏偏說出來話卻說不出的英姿颯爽：“成了，從此中原則再無戰(zhàn)亂，若死了，也無愧于天地?zé)o愧于心。”

阿月深以為然。

若成，他們有生之年，都將在一起攜手渡過。

若不成，他們也會并肩，死在一起。

此戰(zhàn)不僅是為了他們，更是為了兩族的新生和未來。

不管是獸族還是即墨部落，都明白自己是在背水一戰(zhàn)，所以戰(zhàn)爭一開始，所有人便傾盡了一切。前方的同伴死去，后方的同伴便踩著他們的尸首繼續(xù)爬向城樓高處。

如此混戰(zhàn)三年，九黎與連山終究戰(zhàn)敗。

九月九重陽，獸族與人族共同決定在瀾滄江畔簽訂止戰(zhàn)條約。

當(dāng)日九黎族長自盡，而連山部落的族長則以自身為毒引，在他倒下的瞬間，象征死亡的毒煙便彌漫了整個瀾滄江，讓無數(shù)人族絕望痛苦地栽倒在地。

連山部落的毒，只雖然極其蠻橫恐懼，但是卻獸族無用，對獸妖所化的獸神更加無用。

眼下人族各部落的首領(lǐng)勇士皆在此地，若他們死了，從此獸族便可橫行天下，再無所顧及。

阿月有過一瞬間的心動。

可當(dāng)他看見自己身旁同樣痛苦的即墨嫣時，所有的野心在這一瞬間都統(tǒng)統(tǒng)煙消云散了。

察覺到身體的力量正在一點一滴的消失，即墨嫣慢慢將身子依偎進(jìn)阿月的懷中，對他輕聲道：“阿月，其實當(dāng)初我還對你說了一句慌。”

他垂眸看她，目光眷戀而悲傷：“什么？”

她說：“當(dāng)時我說要存錢給你娶媳婦兒，但我想的卻是，我的阿月那么好，世間的姑娘都般配不上他，就我自己還勉強(qiáng)能達(dá)到標(biāo)準(zhǔn)。若我嫁給你的話，這樣我給你攢的錢，以后還能用作我自己的嫁妝，我是不是特別壞？”

他說：“除了你，我本來也沒想過要娶其他姑娘。”

她蹭了蹭他的脖頸，努力想忍住眼中的淚意，可最終卻依舊泣不成聲。

如果可以，她多想親眼看一看兩族的和平，和他一起白首到老。

可如今，卻再也來不及了。

【七】

然而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會死去的時候，阿月緩緩低頭，將額頭抵觸在她的眉心，柔聲對她道：“阿嫣，我將獸神符紋傳你，從今往后，你替我照看好獸族。”

即墨嫣當(dāng)下便有很不祥的預(yù)感，她想要阻止，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就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所以最后，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最愛的少年，款款走到了最高的祭臺。

北風(fēng)起，暮色濃，少年一抬手，百獸激動叩首，萬妖興奮臣服，他們想，他們的王終究會帶著他們走向世間最高的巔峰。

可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容顏絕世的少年卻只是看著那些奄奄一息地人類，淡聲道：“我知道，就算你們今日簽了條約，在心底也依舊看不起獸族，視獸族為食物或者蠻夷，但如今，我卻要讓你們每一個都記得，自己是被獸族所救，承過獸族的大恩。”

盡管千萬年來，凡人一直在傷害獸。

可是獸族卻一直向往著能夠成為人，否則便不會誕生出與凡人外表那樣相似的他。

他知道，如今在場的人族大多真誠善良，所以他才會不惜一切的相救。

明白了他的打算，即墨嫣拼了命想撐著身子爬往祭臺，可待到她終于觸及到祭臺時，少年卻早已騰至半空，化作萬千銀光灑落在瀾滄江畔。

只對她留下一句：“阿嫣，對不起，我不能陪你到老了。”

【尾聲】

因為明月以生命為代價的相救。

各族首領(lǐng)在回族之后，都嚴(yán)令族人對獸族出手，違者嚴(yán)懲不貸。

如此，獸族與人族終于和平共處。

而即墨嫣繼承了明月的符紋，再加上她本身的靈性天賦，在整個中原早已再無敵手。

可就當(dāng)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帶領(lǐng)即墨部落和獸族成為新一代的霸主時，她卻留下一句，非戰(zhàn)爭存亡不得來尋，便獨自隱退山林。

她尋了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種了兩畝薄田，養(yǎng)了一群會下蛋的母雞，每天清晨都會煮一個雞蛋放在空碗里，其他的都攢起來，待到數(shù)量多了，便到集市上去換布匹回家做衣裳。

盡管她煮好的蛋從來便沒有人吃，做好的衣裳從來便沒有人穿，可她卻依舊樂此不疲。

就好像她自己一直堅持，她的阿月便終有一天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