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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星河初照,輕柔月光灑向山谷竹林,如一層銀紗。
肥鱖魚猛然甩尾,濺了程千仞滿臉涼水。
只聽微風颯然,赤炎一閃,烽火長槍斜斜釘入清澈見底的水潭中,安國公主拔起槍柄。槍尖串著兩條魚,一動不動。
程千仞:“你已經可以控制真元,應該能站起來了吧?!?
安國公主道:“還不行。誰讓我們偏偏落在這兒?!?
寧復還踏遍千山,找天地靈氣封閉的山谷隱居,以為與世隔絕,不料有人專門到這種地方打架。
修行者不能溝通天地,吸納靈氣受限時,傷勢恢復極為緩慢。
萬丈絕壁當前,如天然牢籠,果然是來時容易去時難。
程千仞想起安山王說過的話,自嘲道:“誰說我命好?!?
安國公主:“不,皇族有一句話,叫做‘皇命在我,天命在我’。這便是舍我其誰的王者氣度?!?
“我不太明白?!?
“就是自戀?!?
“……懂了?!背糖ж鹦Φ溃骸半y道皇族只是比普通人更自戀?”
“小靜喜歡吃烤油饃,但她不能在宴會上吃。我不喜歡打仗,但我這輩子都在戰斗?;首迓?,與生俱來,無法選擇,你所擁有的一切榮耀、權力、苦難、枷鎖,都源于你的血統和姓氏?!?
安國公主頓了頓:“或許你現在可以選。”
月色照耀下,飛瀑與潭水冰雪般晶瑩,流光溢彩。
她輕聲道:“我自成年便駐守東境,只見過你三次。第一次是你出生,父皇大赦天下,他說你是一顆帝星,便召我回皇都,要我見見自己未來效忠、輔佐的對象。第二次是我歸京述職,那年你才十歲,與其他皇子同在崇文館念書,早慧得令人害怕,我才開始相信星象之說。兩年半之后,宮里傳來你染疾暴斃的消息,但武將無詔令不得入皇都,我便沒有回去。第三次,就是在這里,吃烤魚……你說你什么都不記得,沒事,我所知道的也不比你多。父皇意圖如何,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程千仞啞口無言,他覺得此時應該安慰對方,卻沒有立場。
安國公主看出他為難,反過來寬慰他:“這很正常,手里有了軍隊,就要遠離權力中心。我若總是滯留皇都,難免有人動心思,籠絡我卷入黨爭。尤其鎮東軍,與禁衛軍或神武軍大不同。父女、姐弟之情,應在國體之后?!?
程千仞沉默片刻,問道:“他是個怎樣的人?”
“我在他東征路上出生,他為我起名段暄勝,因為他做夢都想打勝仗。后來他要修南北運河,推行‘居山令’,所有出言反對的人,都被他殺死了。午門斷頭臺血流成河,誰也不能改變他的心意。我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劍,為他排憂解難。運河完工后,便以我的封號命名,叫做‘安國大運河’。”
“等你出生時,天下太平,再沒有人反對他,他也開始老了,便講起寬和、仁義、以德服人的道理?!卑矅餍α诵Γ骸澳悴辉搯栁遥业钠姴恢匾5弁跚妫饶阋姷剿?,自然就明白了?!?
程千仞聽對方講述,腦海中許多設想浮現。關于這具身體原主的過去,他以為他應是局外人,只想著該如何應付特殊身份帶來的麻煩。
此刻卻心生動搖,凡事必有因果,難道一切真的與我毫無干系嗎?
安國公主道:“或許父皇早就等著這一天,你背后站著劍閣和學院,你若恢復身份登基稱帝,誰也挑不出錯處。關于你的故事流傳甚廣,市井間傳得神乎其神。”
話到此處,再往下說,必然提及朝歌闕,程千仞心情復雜,轉動輪椅告辭。
繁星閃爍,晚風拂面,吹來水汽和草木清香。
他看著竹樓窗口的暖黃色燭光,突然有些明白,寧復還為什么覺得這里很好。
就像他與逐流還在南央城小院,家人閑坐,燈火可親。
飛瀑之上面對烽火長槍時,程千仞想,若僥幸逃過一劫,要見見朋友們,也要對逐流更好一點。
包容開導弟弟的偏執和小脾氣,幫助他與朝歌闕接納融合,變成完整的人格。不管情況多糟糕復雜,自己作為哥哥,不能沒出息的逃避。
吃面、養傷、輪椅換拐杖、雙拐換單拐、聽宋覺非罵寧復還,日落月升,一天又一天。
程千仞與東家談劍,與安國公主論道。反思過去每一場戰斗,他現在唯獨不缺時間。
但劍道瓶頸依然橫在那里,安國公主說,還差一點火候。
“以我的境界,已經不足以教你。如果父皇腦子清醒,他可以做到。只怕天意注定你要見他?!?
瓶頸不破,便心思不靜。他試圖攀爬巖壁,屢屢失敗。
宋覺非臉色越來越不好,每天給寧復還找事,顯然不樂意對方再沾染外界紛擾。
寧復還抽不開身,無法探知谷外消息。
但日子還是一天天過,四人中因此輾轉反側的,似乎只有他一個。
十三天后的晚飯前,程千仞終于忍不住了。
“想想辦法吧,我們四個人遇在一起,什么事情做不成?”
寧復還:“比如打麻將?”
程千仞:“不!比如離開這里!”
寧復還同情地看著他:“晚上多吃點?!?
“我自己可以上去,但我的真元不夠多帶一個人。”寧復還望向竹樓二層,“至于我師弟,唉。”
言下之意是宋覺非雙腿殘廢,雙目失明,更幫不上忙。
程千仞對安國公主道:“難道你不急嗎,你不怕魔族攻破白雪關?徐冉與溫樂謀逆穿幫?鎮東軍損失慘重?”
元帥指向窗外:“你看這萬丈飛瀑,水流的沖擊力是很強的,會使懸崖日漸坍塌,直到有一天徹底消失。地形變化,滄海桑田,自然造物非人力能及。我們就在潭邊吃烤魚看蝴蝶,靜靜等待,萬事隨緣。”
程千仞聽得云里霧里:“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