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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仞攀上道旁一株巨樹,撥開遮天枝葉,向下張望。
層樓飛檐連綿如云,寬闊的大道可容八兩馬車并行,行人車馬像泛著金光,原來道路由三尺見方的黑金磚石鋪就,豪奢至極。大道兩旁,每隔二十丈,便有一株這樣的遮天巨樹。
再向遠望,視線受阻,隱約只見一座高臺直沖天際,沒入云海。
“摘星臺,原來是皇都。”
這片大陸上,再找不出第二座這樣的雄城。再沒有這樣高的建筑。
若說南央如一位佳人,溫和包容,皇都就像持戟立馬的鋼鐵巨人,俯瞰著它的臣民。
心障心障。這是它真實模樣,還是我依照游記、別人的敘述想象出來的?
很快程千仞便放棄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他餓了。
極度真實的饑餓感。
“我名程千仞,在南淵學院學過算經,請問您這里招不招賬房先生?采買跑堂我也可以。”
一天沒吃飯,無處容身,原本想買碗面,誰知皇都物價比南央還高,只得買四個饅頭先填飽肚子。
日影西沉,整條街找不到店鋪招人,他邊吃饅頭邊走。看著大道上的華蓋車馬,眾生百態。
馬車之前,成群錦服仆從驅趕人群,一會兒是“王大人出行,讓道讓道!”,一會又是“李公子出行,讓道讓道!”
明明是極寬闊的大街,若沒有一個最尊貴的人,幾方身份相近者互不讓路,還會發生沖突。
皇都居,大不易。
程千仞吃完饅頭,跟上一隊木工泥瓦匠,走到天橋底下。周圍都是等活的短工,他也立了一塊寫字木牌:“補墻修路,渡船拉纖撈沉尸,寫信抄書做文章。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夜色降臨,燈火初上。
若今天沒有雇主,恐怕就得跟這些短工睡橋下,還要與乞丐地痞爭地方。
程千仞正想著,有人停下。他立刻抬頭,神采奕奕:“您招賬房先生嗎,不要工錢,包吃住就行。”
富貴老者皺眉:“程三,你不回府算賬,跑到這里做什么?”
程千仞:“啊?”
他一時恍惚。
“對啊,我為什么在這里?管事,我記不清了。”
程千仞稀里糊涂跟人回去。
城北住著皇都的權貴們。
幾乎一座府邸就占據一條街,‘平國公府’、‘寧國公府’、‘安山王府’、‘神將府’……那些大紅燈籠、赤金牌匾與白玉獅子都氣派得驚人,威壓浩蕩,壓得他喘不過氣。不知在老街深宅間走了多久,老管事步伐停下。
程千仞抬頭一看——‘朝辭宮’。
嗨呀,累死,終于到家了。
***
皇都里,除了天子皇宮,只有首輔的府邸可稱‘宮’。以此彰顯地位超然。
程千仞只在正門望了一眼,便隨管事走偏門進府。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了,從南淵畢業,就在這座大到無邊無際,規矩森嚴、充滿秘密的府邸里算賬。
府分內外,剛來時,他轉了半月,走過亭臺回廊、見過湖光山色,也沒轉完外府。雖然大,卻極清凈,有陣法除塵,連灑掃仆役都一并省去。
首輔大人確實有很多帳需要算。
單這間宅邸,維護陣法的靈石,一月就要消耗百斤,一年消耗千斤。更別提他名下還有十余座靈石脈礦,遍布大陸。
“窮命,記著幾千萬的帳,兜里沒有二十兩。”
話雖這么說,但活不累,工錢高,廚娘手藝好,他又獨居一座小院,外府風景如畫。
有吃有住,神仙日子。
回到院子里,沐浴更衣,還未睡下。管家便來敲門,身后跟著一群護衛,示意他跟上。
護院都有凝神修為,可夜間視物,卻提著燈籠為自己照路,程千仞越走越覺心慌,這是通往內府的路。主人住在內府,平時他們外府的下人,是不能靠近的。
難道今天私自出府的事情敗露了,這里要辭退我?首輔大人日理萬機,這點小事都等不到明天再說?
辭就辭吧,反正工錢攢的多,也不用淪落天橋。
他們在一道拱門前停下,管事囑咐道:“見到尊者不要怕,問什么答什么就好。自己進去吧。”
程千仞胡亂點頭,踏入門中,眼前一花,視野豁然開闊。
夜空如穹廬,一道細碎的星河微光閃爍,隱沒于遠方起伏的山巒線。
程千仞環顧四周,湖水浩渺無邊,腳下是鋪設在湖面的木道,曲曲折折地通向湖心。
木道兩側嵌著石蓮花燈臺,燈芯金光閃爍,像一條金帶,與天上星光在湖水中交織,光影明暗,似真似幻。
湖心島籠罩于白霧中,程千仞順著木道走去,四野寂靜,只有蟲鳥鳴叫。夜霧漸深,風里盈滿水氣與淺淡荷香。自己好像正穿過仙境,要去見仙人。
別有天地非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