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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屁孩被我拎上來了。我栽下去了。
我出生那年吳州來了個老神棍,他給我算了一卦,說文家造的孽要報應(yīng)到我身上,我注定活不過三十歲。
我爺爺超生氣,叫人把他趕了出去,只要文府還在他就別想踏進(jìn)吳州。但我知道我爺爺其實心里是虛的。
那時朝堂之上東林黨與魏黨相爭兩敗俱傷,我爺爺文從禮身為東林黨重臣眼見朝堂昏聵,心灰意冷,于是告老還鄉(xiāng),在吳州消遣了十多年營造了雕龍園。雕龍園原址實是天洪寺,但我爺爺相中這塊地的福澤風(fēng)水,硬是拆了寺廟遣散了寺里大小僧人,只留下一座天洪塔。
福澤不再,反生怨毒。
我爺爺開始并不信這個邪,但報應(yīng)實在來得太快。他是退出朝堂了,但是他兒子,也就是我爹文翔還在黿江戍守邊境。一次蕃王打過來恁沒了我爹一條胳膊,我在家養(yǎng)胎的娘聽到這個消息一下子接受不了,一厥過去就早產(chǎn)了。
由是我先天不足,氣血不暢,是個薄福的孩子。
文家就我一個嫡孫了,我爺爺很慌,給我起了個名字叫“壽”。文壽,文韜武略福壽綿長的好名字,還把雕龍園里什么橋廊花窗門板梁柱全都雕了壽字,指望我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我滿周歲那年抓周禮辦得特別隆重,連我那個缺胳膊的苦逼老爹都被老爺子從黿江轟了回來。據(jù)我娘說當(dāng)時擺了滿桌的筆墨紙硯奇珍異寶,我哪個都看不上,到處轉(zhuǎn)圈圈。我爹是個粗人,就知道習(xí)武,對這些封建禮節(jié)玩意兒很不以為然,看著我轉(zhuǎn)了半個時辰終于不耐煩了,就叫我娘拿了個蓮蓬他暗戳戳蹲在角落里磕。他就剩一條胳膊了,做什么都不大利索,磕著磕著滾了一地綠油油的嫩蓮子。我在桌上轉(zhuǎn)了三圈巴在桌緣上看他磕,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翻身就滾下了桌子。
全場圍觀人員頓時都嚇得魂飛魄散鬼哭狼嚎。最后是我爺爺心肝寶貝兒地亂叫著把我從地上撈了起來,被撈起來的時候我手里還緊緊攥著一顆蓮子。
老爺子看見在黑暗的角落里磕蓮子的我爹,勃然大怒,說這什么玩意兒都是,文翔你滾出去。寶貝壽兒來重新抓。
抓周抓了那就是抓了,哪有重新來過的道理。大家都很尷尬,我娘趕緊出來打圓場:不是,爹您看,壽兒抓了蓮子寓意也很好啊——蓮子連子,連連有子,說明文家將來定要枝繁葉茂的。再者蓮子清如水,生成蓮花出淤泥而不染,也是清高風(fēng)雅之象啊!咱們壽兒將來肯定是一介清雅貴公子。
我娘也不愧為書香門第的大小姐,就是有文化,能掰,哄得大家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她后來發(fā)現(xiàn)我長成雕龍園摳腳最利索的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讓時光倒流回那天,把我丟給我爹和著蓮子一起磕掉算了。
聽完我娘的話,老爺子臉色才緩和了一點。他擼著自己花白的胡須沉吟半晌,說倒也是個好兆頭,命人在蓮子皮上穿了個細(xì)孔,給我當(dāng)頸鏈帶。
我就很好奇了——他們難道就沒人想到蓮子吃起來是什么味道,沒想到它一輩子都要心里苦嗎。
不過后來想想,其實這也是天大緣分。六月就被采擷的嫩蓮子,還未長成便已經(jīng)落蒂,與我這先天不足的薄命兒豈不絕配么。
第10章
小孩子長起來特別快,我兩歲的時候就會滿地亂跑了。
我們家對我的教育方針就貫穿著一個“寵”字法,要吃給吃要玩給玩要搞事情給搞事情,還帶我出去浪呀么浪打浪。
對了,忘了說了。我爺爺打自從朝堂上退下來也并沒有閑著,組織了一堆東林黨老朋友建立了復(fù)社,成天沒事就游個湖拽個文啥的。我跟著老人家耳濡目染多年,在文家?guī)缀醢盐茵B(yǎng)廢的寵溺下居然也沒長成只知道吃喝嫖賭的紈绔。
我一直覺得我某種意義上也是個聰明伶俐極了的孩子,比如說爺爺教我寫字賦文我就會寫字賦文,我娘教我彈琴對弈我就會彈琴對弈,我爹教我喝酒……我一炷香就學(xué)會了怎么像他一樣摳腳,兩天就能摳得比全府上下誰都利索。
我爹被爺爺抄起雞毛撣子一邊罵孽子一邊追著打了半個雕龍園,全勾吳街都聽見了我爹的哀嚎。我就施施然蹲回我自己的院子里繼續(xù)搞事了。
文人墨客八大雅事,琴棋書畫詩酒花茶,我跟我爺爺學(xué)會了詩書畫,跟我娘學(xué)會了琴棋茶,跟我爹學(xué)會了酒。最后一項花,便無師自通了。
六歲那年我迷上了種花。我從我娘院子里拆了兩枝茉莉花回來種,一個夏天過去只長了兩片葉子就枯死了。我從我爺爺屋前挖了兜紫藤蘿來插,隔年春天芽都沒發(fā)。我很絕望,覺得我跟植物可能沒什么緣分,我磕著蓮蓬的爹就從我屋前路過,一邊呸呸呸地嫌我文酸,一邊把芯兒長苦了的老蓮子扔在我筆洗里。
結(jié)果就幾天功夫,蓮子發(fā)芽了。
我欣喜若狂,覺得這是天大的緣分。雖然那幾顆可憐的菜蓮子因為筆洗換水被倒進(jìn)了我住處門口的池子里——后來長成了一池子荷花不說——但是我幼小的心靈里就此埋下了一顆想要開花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