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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另一個大行就是毛呢和毛線了。天候日冷，毛呢料擋風(fēng)避水，御寒極好，毛線織成的衣裳比尋常的布衣箍身，穿一件頂兩件，打面世后沒多久，就成了殷實人家的必備冬衣。

等買賣做起來了，許多人后知后覺地想著跟進(jìn)，才發(fā)現(xiàn)那羊毛的源頭早就叫人把控了。沒法子，要不就從人家那里訂貨，要不就高價問人買了種羊來，自己另外圈地養(yǎng)去。前者像被人勒著脖子，后者就不是小本買賣能隨便玩得起的了。不免又有富者愈富、窮者愈窮之嘆。

紹娘子上年八月里生的娃，出了月子就忙起了毛紡行的事務(wù)，一行雙坊，以呢料為主，另一邊則試制毛衫。兩處的機(jī)子都是湖兒帶著小毛弟在燕府的匠作行里做出來的。還沒正式開工，試制了送出去的布樣就換來了鋪天蓋地的訂單。只是紹娘子這頭一開忙，未免就分不了太多精神在自家娃兒身上，又招得家人頗多怨言。

打開頭就是二百多人的作坊，織絨行那邊則都交給了月娘在管，紹娘子從自己的份子里又抽出半成來給了月娘，齊翠兒知道此事，也沒別的話說，只道：“誰叫咱們沒那本事呢！”

風(fēng)和樓也開始涉足面料行當(dāng)，卻不是同紹娘子那樣的路子。七娘被府城里太太小姐們困住了，縣里的大連店就靠沈娘子和靈素在管，這倆卻都不是能當(dāng)事的料，幸好七娘當(dāng)日著力帶出來一批人手，細(xì)事上倒不至于出太大亂子。

府城那頭她脫不得身，這邊又沒人能獨當(dāng)一面，雖一早曉得得有兩個能接自己班的才成，可這樣的人物卻不是說有就能有的。一時便是七娘，也不禁有些顧此失彼、捉襟見肘起來。

沈娘子不得不幫著應(yīng)付，也叫這些事情煩得不成，倒越發(fā)起心想要安靜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去。風(fēng)和樓本來就有她家的份子，她自己又開著絡(luò)線坊，同嶺兒兩個一起陸續(xù)染出了幾百種顏色的絲線，每一個方子從用料配比到開染時令、天象冷熱都有講究。

這樣出來的線，自然也不會隨便用了，就叫風(fēng)和樓出面開了個不大的作坊，精挑了人，專門織整件的衣裳料子。一件衣裳就是一匹料子，一匹料子上就是一幅整畫。價格之高令人咋舌，卻是供不應(yīng)求。許多人托了各樣門路來訂，甚至連花樣都不看就要付定金，還有的買了去也舍不得真做了衣裳上身，只當(dāng)個畫兒古董似的收著。

這些一起來，連帶著周邊村鎮(zhèn)的蠶桑也愈發(fā)興盛。便是縣里的人家，也許多養(yǎng)蠶賣繭的。縣里的路邊河沿一早都種了桑樹，這兩年還叫農(nóng)務(wù)司的人調(diào)了懂養(yǎng)樹的來教人怎么剪枝壓株，叫樹能多產(chǎn)桑葉。

桑樹都算城中百姓所有，按著坊區(qū)歸到住戶，一年兩三季桑葉也有些收益，且也方便了城里養(yǎng)蠶的人家。

加上農(nóng)務(wù)司之前弄出來的圈養(yǎng)禽畜的法子，有些人家試了果然可行，之后跟著學(xué)的人越來越多。一家雖養(yǎng)不了十只八只的，產(chǎn)蛋供肉也很不錯了。加上用這個法子要人力打掃的事情極少，小雞時候就開始吃碎竹葉和糙米，長起來之后就用秕谷、菜葉子菜根和家里的剩菜剩飯搭著喂，這么養(yǎng)出來的雞又安靜又肯長肉，實在是一招妙法。

便有人笑言，如今在德源縣要尋點泐渋都不容易了。——能喂雞喂豬的都當(dāng)飼料了，實在太爛的太老的扔進(jìn)堆肥桶里等著化成堆肥給桑樹用。鋸末子草根子甚至甘蔗渣都能拌了土填雞舍豬圈，灶底的柴灰都有人來收，哪里還能有什么可扔的東西？！

劉玉蘭已經(jīng)搬回了城里，又把陶麗芬以前租的小院拆了重新修葺了一遍，鳴霞飯莊的買賣比從前更火了。靈素也名正言順撒手不管了。

陶麗芬跟著紹娘子管了毛紡行的事情，對杏妮兒的烘糕買賣能分的精神也越來越少，幸好兩個娃兒都是爭氣的，這營生竟也這么支撐下來了。

倆人今年都讀完了高班，官學(xué)堂里就不用再去了，——如今人多，就算想去，那邊也不收了。

杏妮兒帶著幾個嬸子一塊兒做糕餅，果子管著經(jīng)營，倆人都做不來對方的活兒又都覺著對方辛苦，相互體諒著扛起這份買賣，日子長了，真比尋常姐妹還要親近。

果子當(dāng)日愁得頭發(fā)都掉了許多，后來還是毛哥出手幫的忙。他正要琢磨怎么用人、指揮使動人來做事情的學(xué)問，果子這邊覺著一團(tuán)亂麻，他琢磨了兩日就拉著果子梳理起這份活計的要點來。

一個是糕餅制作的技藝和規(guī)矩，不能叫客人同一樣點心一批同一批吃出兩樣滋味來，還有一個這入嘴的東西，干凈是頭一個要緊的。話是這么說，怎么變成一樣樣人做事情時候的行事，可不是張嘴就能來的。

同杏妮兒一塊兒，有時候還帶上小毛弟，三四個人又是商議又是試行的，經(jīng)了兩個多月才算定了個大概。之后什么粉料的保管，雞蛋上做記號以保證冬夏新鮮，做糕餅的人需得袖套包頭穿戴齊全等等，也是無數(shù)的瑣碎。

果子的重頭在經(jīng)營上，這里頭學(xué)問就更大了。

從小了說有新銷路的開拓和既有老客的維護(hù)，這一個“維護(hù)”二字，里頭就是一日日一月月的日常來往。偷奸耍滑自然不能干的，怎么能想在人家前頭，或者有點意外之事怎么能盡快給人家解決了，叫人家不至于生惡，一樣樣下來，也都煞費苦心。

往大了說還得有整個作坊的新品研制，從常年走貨的各樣數(shù)目里去看什么食客口味的變化以做妥當(dāng)應(yīng)對，蜂擁而起仿造自家買賣的同行對手又該如何應(yīng)對等等。

還有同七娘那邊的幾個管事間的來往，果子是七娘帶起來叫她經(jīng)管這邊買賣的，那幾個是七娘指了給她幫手的，這里頭的分寸毛哥也給果子說了一通人心好惡的話。

果子覺著最難的就在這里了：“一樣的事情非得拐那么大一彎子來說，來做……就不是實話實說么！”

毛哥卻道：“你若覺著你的‘實話實說’是實的，就著人心變個法子就是虛的，那我就白教你這兩日了！事情果然是這樣的情形，這個是‘實’的沒錯，可人天性就喜歡聽什么不喜歡聽什么，這也是一個‘實’，你要想把事情推進(jìn)順利了，非得把這兩個‘實’合在一處考量才成。畢竟世上哪有單個的事？還不都是人的事！”

果子聽了也覺有理，就跟著他哥的意思一一學(xué)起來。

這學(xué)的終究還是學(xué)的，一開始難免磕磕絆絆。不過有了這么一個行事的提綱在，她心里倒沒有之前那么慌了。好歹若是錯了能曉得自己是錯在了哪一塊，是之前就沒考慮到，還是規(guī)矩行事都說過了卻是做的時候沒做到位，這樣改起來也有根有據(jù)的。好像瘸腿走路的人得了根拐杖，總算能邁開步了。

七娘見了果子的改觀，也松了口氣，笑著對幾個心腹道：“她這可算走出來了！若是這一步始終邁不動，我也教不了了，只好叫她愛做什么做什么去，免得生把心給壓壞了。幸好幸好。”

各處順?biāo)欤瑪[明了當(dāng)甩手掌柜的靈素卻又閑不住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在后街頂了個鋪子當(dāng)真開起小酒館來了。

倒是離家近，隔了沒兩條巷子，方伯豐起先還勸她，好容易這么些年忙下來，剛能歇歇，怎么又要開買賣？可后來想到年前自己同倆娃兒都各有各事時候，她一個人忙過年事務(wù)時說的那番話來，想著她有點事情做也好。加上酒館不是飯莊食肆，也不用整天開著，什么時候歇兩天也不耽誤什么事情，也由著她去了。

湖兒同嶺兒挺樂意靈素開個小買賣，嶺兒高興的是“下酒菜都能當(dāng)零嘴兒吃的，開酒館好”，湖兒想的卻是“娘有點事情忙，就不會老想舅舅和外祖家的族人了。”

靈素從前就念叨過幾回想要開個小酒鋪，她覺著那樣熱鬧有趣，且能變著法子做各種吃食，不用管下不下飯，飽不飽肚的話。

這回真的開起來，卻不是為了從前那點樂子，她是實在沒法子了！

讀書是好，可讀書也有縣舅爺這樣的讀書人，學(xué)了一肚子書，說話為人惹人嫌還罷了，他自己還常說不通自己的道理。一時覺著自己厲害得天下無敵，成仙成神指日可待；一會兒又覺著人人都瞧不起自己，誰都要壓自己一頭，這輩子怕無出頭之日。心里鬧得厲害時，整夜整夜不得睡，得靠烈酒謀醉求眠。

有錢好，可齊家的二少爺剛剛叫人從自家荷花池里撈上來，幸好發(fā)覺得早，還剩半條命在，這就算德源縣數(shù)得上的有錢人家了，怎么還想不通要尋短見呢……

長壽好，山上好些老爺子同兒子媳婦吵架了就哭“我怎么不死啊，你們就是嫌我活得太長啊”；家世顯赫好，你看縣舅爺若是個平常人家的娃兒，或者不至于被不求觀那群人哄去當(dāng)擋箭牌使，七娘一直著緊教暢兒看明世事人心，就是怕他往后應(yīng)付不來各方來的算計……

這還不是鬼打墻？從前聽人說的那么些“如果能……就好了……”竟都是死胡同或者繞圈路么？！

有沒有哪個說著“如果能發(fā)財就好了”，果然發(fā)了財之后就人生圓滿了的？有沒有求長壽，真長壽了晚年安逸再無他憾的？

靈素覺著自己還得多看看人間的故事，也許能找出正道為人的一點線索。

作者有話要說：

看了一下評論，真是抱歉，后面這一階段確實沒什么有趣的了。

靈素鉆到人堆里細(xì)看了之后，發(fā)現(xiàn)從前認(rèn)為“于人有用”的東西其實不是根本，因為最后落腳都不在物質(zhì)世界上，所以確實沒什么劇情可兌了，劇情都在前面，這里只是靈素從另一個角度看明白的東西。

前面兩個階段，一個是活在事情里，做飯摸錢過日子；第二個是活在世上，她的所作所為影響了別人，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被影響著，最后才闖了禍；現(xiàn)在是第三個階段，她得從她的角度對人世間有解讀，最后因為這個解讀而有所成就。

如果說第二階段的世事里面算勵志，這第三段就真寫修真了。她得解出這個界里的修真之道才行，又是心念上的事情，得自己本身對這塊有過疑問的才會看得進(jìn)去吧。

第二階段說“這么做日子會好過些”，但是很多人會發(fā)現(xiàn)，“我知道這么做是對的，可我就是沒辦法那么做”；或者說“日子好過些，可我還是覺得不開心”，第三階段的內(nèi)容企圖探討這個問題。

估計十章以內(nèi)應(yīng)該會完結(jié)了，接下來會在內(nèi)容提要里寫明情況，不愛看這些東西的同學(xué)就別買了吧。

雖然明知道很多人不愛看，可作者強(qiáng)迫癥，這塊不交代順了沒法讓靈素得成就，真是抱歉了。

謝謝各位一路支持，抱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