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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老聽著說“疰夏”,吃這個吃那個的都說是為了防著“疰夏”,便細問起來。村里人告訴她,這有些人一到暑天耐不得熱,手心腳心終日火燙,人也沒胃口沒精神,就叫做“疰夏”。
靈素心里一激靈,忽然發覺這進了春天,果然也是越來越暖和的,便問道:“咱們這里往后還更熱呢?能多熱?”
剛賣出去一批繭子,正松寬兩日的練嬸子聽她這話直樂:“你這外鄉人也外得太厲害了!往后更熱?那自然要熱的呀!大暑小暑,上蒸下煮!還正是雙搶的時候,年年都跟過閻王殿似的!要到七月流火,心宿西落,早晚才開始涼快起來吶。”
靈素心里想著,難怪那位前輩說是“生滅陰陽流轉”了,連這氣候都是如此。一會兒熱一會兒冷的。只不曉得能熱到什么程度,得好好體味一回這個輪回,下年才好更妥善安排起來。
等幾個人一起把烏飯葉都從枝子上捋下來收拾干凈,靈素正打算要回縣里去。一個鄰居的大嫂子走來道:“素姐兒走沒走?”
一看靈素還在,高興道:“正好趕上!我可爬不動你家那山,那河上架的樹干子,看著都怕要滑下去!”說著話遞給靈素一張折起來的紙,道:“今兒我們家的去小河灘問船的事兒,老里長叫帶給你的。說鎮上的大印已經敲上了,你拿回去交縣里就成了。”
這是靈素在草蕩浦開荒地的事兒。她倒想把收進靈境里的那些地就這么“咣”一下子鋪排好,可到底也只能想想。如今只一頭往靈境里收大小石頭塊,另一頭把收進來的地最底下的土先拿出來鋪在已經整理好的地塊上。如此一寸一尺地,這多少時候了,也沒整妥半畝地呢。周邊村民偶爾聽她說起,十分驚訝,直夸她能干。
老里長聽說了這事兒,特地過來看了一回,告訴她先把試開荒的文書交上去,省得麻煩。這文書上要說清楚什么人在哪里開荒,進展如何等話,這草蕩浦歸小河灘管,老里長便攬了這事兒。沒想到這才幾日,老里長就已經辦妥了叫人給她拿過來了。靈素心里挺感動。
那個拿了文書來的嫂子又對靈素道:“素姐兒你在縣里住著,聽沒聽說要開河的事兒?”
靈素略一尋思,想著她問的大概就是之前幾日說的要把幾處河浦打通的事兒,便把自青嫂和方伯豐那里聽來的話照樣說了一遍,幾個村人都大喜:“那可太好了!咱們前頭若是能通了鎮上,往后做什么都便當了!”
另一個便問靈素:“縣里離這里挺老遠吧?你都坐什么來回的?”
靈素含糊道:“坐車走大路就遠,從小路田埂上抄近路也還成。”
練嬸子道:“她家不是上頭有房子嘛,晚了就住下了。我看有幾日挺早就在這里干活了,想是沒回縣里去。”
靈素聽了越發想要在山上蓋個像樣的房子,只是一時還顧不上這事。
要走的時候,練嬸子忽然又叫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妹子,我聽說縣里如今在賣什么新式的繅車,不知道真假。我們這里平常也沒人去縣里,去鎮上的都少。你看你要是方便,能不能替我問問……”
靈素自然都答應了。
晚上問了方伯豐,因不是農務司這邊的事兒,他也不十分清楚,只好第二天去看看再說。又告訴靈素,“你們明天得上工,貼出通知來了。”
靈素答應一聲,又笑道:“七娘又要罵人了。直說如今活兒多了工錢不漲,不叫個事兒!”
方伯豐算了算道:“也是啊,你們這陣子真是沒少上工。這才半個月,比往常一個月的日子還多。”
靈素道:“都是生絲、絲綿什么的,還有熟絲和一些不知道怎么染出來的絲線。七娘說那幾樣顏色只咱們縣有,旁的地方都沒那手藝。一樣的蟲吐出來的絲,這些泡過顏色的就要貴許多倍呢!你說人的眼睛咋怎么好哄呢?”
方伯分笑道:“人不就是為了眼耳鼻舌活著么,哪樣不好哄,你想想去三鳳樓吃飯的人。”
靈素不由得點點頭:“也是啊。你知道我賣給他們的蠶蛹,他們賣多錢一盤?三錢銀子!我一斤才賣他們兩百文!這一斤他們起碼能炒三四盤。咱們上回吃一回席,一個人也只合三錢銀子吧?這還不是我師父做的呢,若是我師父出手,估摸著一兩銀子一盤也不定夠不夠……你說得對,這人的舌頭也挺好哄的。”
方伯豐聽著也覺稀奇,細想想忍不住搖頭:“還真吃那個啊!我瞧著都……”
靈素笑道:“沒那口福吧?你若愛吃我自給你炒,不比我師兄手藝差。”
方伯豐趕緊搖頭:“不了不了,我就吃點蠶豆豌豆什么的挺好。”
第二日上工,從來精神頭十足的七娘有點兒蔫蔫的,靈素往她邊上一坐,問她:“你病了?”
七娘抬頭看看她,有氣無力地道:“沒有,就是有點兒累。”
細問了,才知道縣里坊業司接了州府的文令,有一種新的繅車要趁蠶桑季賣給蠶戶們。前兩日放到百雜行開賣,一架只賣二百文。七娘去看人演示了一回,就買了一架。這兩日在家里繅絲,昨天晚上都沒怎么睡,今天上工就有些撐不住。
那個之前說要在縣里養蠶的廩生娘子姓紹,這會兒聽了她們兩個人的話便笑道:“那繅絲看著容易,實在里頭許多講究。繭要煮水,水不能太熱,要蟹眼沸才好。絲抽了出來,最好能‘出水干’,這就得一邊用炭盆烤著。這個火候也得講究。我在家時,都是我同我娘、我妹三個人一塊兒,一個管火,一個添水,一個搖車。有時候趕急了,還得通宵達旦地干,累得到后來看東西都帶重影兒!”
七娘聽她搭話,便索性請教起來。靈素在邊上聽著各樣熱鬧,心想果然還是我的神識好用啊。只這時候才有點自己是神仙的意思。
另一頭齊翠兒又過來問:“七娘,你干這個,掙不掙錢啊?”
七娘今天連氣也生不大動了:“還不知道,這才兩天,都沒上手,說什么錢不錢的。”
齊翠兒聽了撇撇嘴,不問了。
中午散了各自回家吃飯,靈素同七娘走一路,勸她道:“那個既不掙錢,又挺累人,還不如就算了吧。”全然方伯豐勸她的口氣。
七娘笑了一聲道:“怎么不掙錢?不掙錢我這么上趕著受累是為什么去的?!我就是不愛搭理她。一說上半句,就不知道又要怎么刨根問底了。沒眼力勁兒!我同你說,這活兒很干得過。剛下來的鮮繭子現在是一百文一斤,生絲是一百文一兩,大約三斤繭子能出一斤絲,你算算,是不是挺劃得來的?”
靈素道:“我還當你真不掙錢呢,還這么累。”
七娘笑道:“就是因為掙錢,才這么累!一百文一兩是細絲的價兒,粗絲就到不了了,大概只一半的價錢。那細絲一天大概能繅二三兩,粗絲一天能繅五兩,十兩為一車,這就半車了。若是晚上干晚點兒,兩天就賺這兒一個月的工錢了!這能不著急么,都是錢吶!你如今只看去吧,但凡家里有地方,能得點空閑的,都干這個呢。”
靈素聽了她的話,一路上留意了一下,還真是看到不少家在繅絲。連自家隔壁的蘇梅兒姑嫂倆都剛買了繅車回來,眼看著也打算賺這夜工錢。
到家要吃飯,等半天方伯豐也沒回來,她自己下午還得上工去,也不好再等下去,匆匆扒了一碗飯,給方伯豐熱上飯菜,便又出來。想起練嬸子托付的事兒,想必就是這個繅車了。趕著上工前,往行里賣繅車的地方去了。剛付了錢買了一架,說好下工了來取,就見陳月娘同齊翠兒幾個也往這邊來了。
遠遠看見打了招呼,她也不等她們過來,便顧自往行里做工的地方去了。
一時下晌的活兒又開始了,齊翠兒問靈素:“素姐兒你也買那繅車,也打算試試?可不曉得掙不掙錢呢。”
靈素道:“我不是給自己買的,是有人托我帶的。”
紹娘子叫她們帶起來了,笑道:“我也坐不住了,一會兒我也買一個家去。”
青嫂笑道:“你們要買就趕緊吧,這會兒是衙門里貼錢叫你們買呢。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那腳踩的,又是四個軸的,才二百錢!哪里尋這樣好事去!”
七娘忽然道:“青嫂您老人家不買它百八十臺?到時候往外一賣,一臺掙它一錢銀子,也十好幾兩呢,還不費什么力氣。”
青嫂瞪她一眼:“你是想叫我丟了這差事啊?出的什么餿主意!轉眼端陽就到了,到時候端陽夢一做,還不得嚇出個好歹來!”
七娘聽了哈哈直笑,靈素忙問:“什么夢?”
七娘講給她聽:“說是端陽節到遇仙湖邊上走一回,晚上回來就會做夢。這一年做了好事善事的人就得美夢,做了惡事壞事的人就做噩夢,聽說還有實在太壞的人,一夢給嚇死了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