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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房纖一眼掃過,眼睛一亮,笑道:“唉喲,您二位原是奔著買房來的,那早說啊!”他這話有些高聲,邊上便有人循聲看過來。方伯豐面上一僵,趕緊道:“走著說吧。”房纖立時點頭:“是,是,您二位前面請。”
繞出狀元坊,房纖話匣子便打開了,他道:“我們這德源縣的地理,要說起來也簡單,就是一街一河三坊市,這一街便是金寶街,一河自然是德源河了,尋常大家也不叫它大名兒,只說聲河,也就只它了!這德源河可是有名堂的,原來叫做錢串子河,為甚呢?就因為它穿過城外的遇仙湖又穿過德源縣城,這倆恰好都大致是個圓形,像個銅錢,可不就是個錢串子了嘛!后來大約是因為字兒太多了,就沒人這么喊了。”
靈素同方伯豐都聽得失笑,那房纖又道:“三坊市呢,就是指金寶街同德緣河相交,銀錠橋兩岸的三處了。河右邊是金寶北街,縣衙縣學都在這塊兒呢,凡官辦的也都在這頭,像我們牙行就是。私牙那些可沒有在這里的,沒那份兒!
“這邊以金寶街為界,路東是和樂坊,那是咱們德源縣最早縣城,就是如今算起來,也是頭一份的。路西是永樂坊,銀錠橋對岸路兩邊不分了,都叫長樂坊。老人家們還有管這河右叫做老縣城的,蓋是長樂坊那頭都是后起的。
“和樂坊起于三水匯流處,止于金寶街,三水中其余兩水小些,最大的這一路水出自城外遇仙湖,后起的長樂坊就是沿著這一路水直到三水匯流,再往前過銀錠橋,到前頭風華路,整個一片都包進去了。卻是因為河右岸陡多酒樓住家,河左坡緩,連著的碼頭。河左商賈眾多,連鋪子帶宅院多在那頭,真是想不熱鬧都不行了。所以又有左富右貴之說……”
這房纖端得好口才,把這一縣布局娓娓道來,連著還說了許多日常生活相關之事,長樂坊盡里頭的米鋪,米價要比和樂坊這塊便宜一兩文錢,北邊村鎮來的菜蔬魚鮮多在河右販賣,南邊和東邊的就多往河左去了,西邊通著運河,往出走的多,來的少,等等話。
靈素這回看中的三處房子,一處就在金寶街后街,跟官學只隔了一條小巷子,是個兩層的樓房,門面三間,后頭有個一分多地的小院子可堆些雜物。出門往前穿過一個巷子,走不了幾步路就到金寶街上了,連洗面水都能直接街上買去,方便得很。這塊是和樂坊里的住家,地段自是好的,房主要價三十貫,牙行使費和衙門里登記的花銷還得買家出。
靈素選這地方自然是為著離官學近,便于方伯豐讀書進出。
另一處在長樂坊邊緣,臨著河,好景致。院子占地一畝四分,攏共有八間房,還有一個小小的蓮池,邊上還立著個小亭子。方伯豐要去官學,得先沿河走到銀錠橋,走過銀錠橋到金寶街北街,估摸著得走上一刻來鐘。這從前是個開香藥鋪的商人的院子,如今要出,要價九十貫,不少人來看過了,價錢是一分也談不下來。
再一處在三水匯流中一道支流小清河的上游、和樂坊的東邊,同和樂坊還隔著兩重,臨著路邊一處小院落。只七八分地大小,院子里的正房三間寬的門臉,兩間深,堂屋同西屋沒有隔斷的,只東邊那間隔了出來,前后各成一房,前一個在東墻南墻開窗,后一個在東墻和北墻開窗。堂屋后身就是灶間,西后屋同灶間連著,可放些糧食谷物。
灶間還有個后門通到后院,推門出去,后窗下還堆著些零散的劈柴,想是從前方柴禾的地方。后院有兩三丈深遠,靠墻安著土墻草頂的一處茅房,后院墻上也有個后門,若糞肥攢多了,便有縣里的掏糞人來從后門運走。
奇在這正房西邊又有兩間竹墻草頂的茅舍,這房坐西朝東,卻只有東西兩面有竹編的墻,東邊還開著一門,南北兩頭都通著。清風穿堂,全無掛礙。前院一棵棗樹,后院一棵柿子樹,從院門到屋門中間的路上,還鋪著幾塊零碎石頭,卻不是相續的,想是從前預備要鋪條磚石路的,也不知怎么后來作罷了。
這地方靈素是極喜歡的,前后都有院子,還有一口井,又有樹,臨街又不是熱鬧的街,真是方便又清靜的好地方。這屋子也盡夠住了的,尤其那柴灶上兩個鍋膛,如今上頭的鐵鍋被取走了,看那尺寸,也都是大鐵鍋。邊上又有一處墊高的,上頭幾許焦痕,想是從前放爐子的地方,靠墻磚砌的臺案,自然是切菜的地方了。后院就有井,用水也方便。這廚房雖沒方家大宅里的大,靈素卻是怎么瞧怎么喜歡。
第21章 無家可歸
問起價錢來,四十貫,那房纖道:“這是從前衙門的一個師爺的住處,后來他有能耐,被上官看中了,要挪地方,這才要賣了它。要說起來這地段雖比不上前頭兩個的好,地方也小了點,風水卻是極好的。你看這前一任東主,不就升官了?!”
他看靈素很是中意,又把東屋的門給開了,里頭堆著些家伙什,桌椅板凳,條案床榻,如今都疊做一堆,他道:“若買了這房子,這些家伙什也都留在這房子里的。別看不起眼,誰也不能帶著桌椅板凳四處走不是?真要街上買去,又勞心費力不說,也得幾貫錢!如今這都現成的,還都合著尺寸,不是再便當沒有的?!”
方伯豐自然也看出靈素喜愛這房,便對她道:“這地方倒好,只是這屋子形制有些怪。”尋常的屋子,都是幾間幾進的,如此也方便待客與作息分開,這整個都在一處,雖地方不小,在方伯豐開來就有些奇怪了。
房纖的心道“果然還要壞在這里!”來看過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了,只說這屋子怪,起居不便,到底都還換了別處。
如此一時也定不下來,兩人便同房纖道明后日定了再去牙行尋他,這房屋買賣本也少有一眼看中的,房纖習以為常,告辭離去。
次日一早,就聽得外頭熱鬧,靈素耳力非常人能比,立時轉頭對方伯豐道:“是縣考的成績出來了,我們快去看看!”
兩人也來不及吃東西,就一路往縣衙門口的布告欄去了。方伯豐還欲往前擠,靈素已經都看見了,她旁的字不認得,方伯豐的名字卻一早記下了,連連拍著方伯豐道:“我看見了!第二個就是你的名兒!”
方伯豐一聽大喜,又不敢置信,到底跟著人潮往前去了,擠到跟前,果然見上頭第二排寫著自己的名字,邊上還寫著“上廩”兩個紅字。忙伸手去拉靈素,笑道:“真是的!”
靈素嘿嘿一樂:“我可沒認錯。”
方伯豐連連點頭:“沒認錯,沒認錯。”
兩人又趕緊往外擠,這人群里看熱鬧的多,生員倒沒幾個。有些住的遠的或許還沒聽著消息,因尋常都是五日之內出結果的,今次這般快,倒是令人意外。還有些晚間在長樂坊玩得天發白才剛躺下,這會兒還在夢里博功名呢,自然也過不來。過來的人里頭,有欣喜若狂的,又默不作聲的,甚至還有嚎啕大哭的,兼之看熱鬧的人等指指點點,已是熱鬧非凡。
人逢喜事精神爽,方伯豐這會兒只覺得渾身都是力氣,便對靈素道:“不如就趁今日去城官鎮一趟,把那里都安置好了,再看看離這里究竟多遠,也好做以后的打算。”
靈素點頭,又道:“不過得先吃點東西才成。”
兩人便去永樂坊老街上一人來了一碗香菇雞肉面加一碟麻團。那面寬湯點翠,上頭浮著金黃油星兒,湯色乳白,喝一口鮮到舌頭根。麻團里頭裹的黑麻蓉,外頭滾著白芝麻,炸得焦黃蓬圓,咬一口外脆里糯餡兒油香,一碟兩個都歸了靈素。
一頓早飯花了四十文,在往城官鎮去的路上,靈素一行咂嘴回味一行心疼:“這可真好吃,可也真貴。”
方伯豐笑道:“你莫慌,這布告貼了出來,我便能憑生員憑條去官學領一回安置銀兩,大約能有五六貫錢,足夠你吃一陣兒的了。”
靈素問:“白領的?”
方伯豐笑出聲來:“這怎么叫白領呢,每回縣考錄取人數在二三十,稱作廩生,前十個在縣學讀書期間可以領上廩,有錢糧菜蔬等物,入學前廩生都可往官府領取一次性安置補貼,是半年的銀米,以備廩生在縣城安頓之用。”
靈素道:“讀書期間?不能一直讀下去么?”
方伯豐搖頭:“縣學多則三年,少則兩年,之后便算結業,可參加典試科考了,也有縣學尚未結業即參加考試的,若是不成,仍可回來繼續讀完。”
靈素便問:“那你是學幾年的?”
方伯豐道:“我是預備考典試的,通學一年,之后轉專學,另有考試,到底是兩年還是三年,得看到時候學的如何了。”
兩人絮絮叨叨得說著,雇的騾車走了得有半個來時辰,就到了城官鎮。這城官鎮可比馬塘鎮看著氣派多了,若非先到過縣城,便說此處即是德源縣城,只怕靈素也不會起疑。
靈素在車上等著,方伯豐往城官鎮的官衙司去了,一會兒出來,對車夫道:“勞駕再往小河灘去,您可認得道兒?”
那車夫一咧嘴笑道:“旁的地方還不好說,小河灘可知道得很。縣里好多人家都在那里買了地的,端得好地方,小官人也是去那里買地的?”
方伯豐一笑道:“那倒不是,過去尋人看看。”
車夫答應一聲,幾人上車,騾車繼續往前走。出了城官鎮,又往西南邊去,又走了得有半個多時辰,才到了小河灘村。方伯豐拿了地契和城官鎮的憑條一路打聽著找到了里長家里。
里長是個五六十歲的老爺子,聲若洪鐘。拿了那地契看了看,想了一會兒道:“小河灘堆嶺以北,上林埭以西山地?那兒哪有什么山地?!堆嶺北邊就是爛攤子河了,那河繞過去就注到大河里往后頭大山群里去了,哪里有什么……哎?不對,不會是說那個‘驢糞蛋子吧!’你把鎮上給你那文書我看看。”
方伯豐隱隱覺得事情不太對勁,便把鎮上的憑條給里長看了,里長低頭細看一回,一拍大腿道:“果然!就是那個驢糞蛋子了!我說誰那么缺德把個糞蛋子一樣光溜的荒山崗子給整成個山地了?小后生我看你是被人給騙了!多少錢買的?那玩意兒,除非你是開石頭的,要不然丁點出息也出不來!真是,哪個沒屁眼子的干這樣缺德事兒!走走走,我帶你們瞧瞧你。喔唷,你還帶著車吶?也行,能走一段兒,不過到了河沿就得下來走了,可過不了車。”
說完就坐在車架子上,給車把式指路,這騾車又掉頭往北去了,路過千頃良田,前頭出現一帶子石頭山,不甚高,卻跟個巨大的圍墻似的擋在了小河灘的田畝盡頭。路從兩帶石頭山的錯口處穿過,前面就是一條挺寬的河。
這河是自東向西流,眼前兩個分叉,大的那條圍著小河灘這一大片良田,小的那條沿著北邊的高山下來的,一大一小兩個分叉間是一片起伏的山地,沿邊散落著許多人家。看那山上滿是茶山果樹,也是個神仙樣的地方。里長一指那些人家道:“這里就是上林埭了。”
這上林埭西邊就是兩水交匯處,這匯合后的河水朝西拐了個大彎,又往北邊的大山間流去,這拐彎處,正在幾人如今的眼前,另有一處山地。這山地兩頭齊高,中間平緩,嶙峋怪石間長著些荊棘茅草,還有數的過來的幾棵細巧歪木。里長道:“喏,這就是那個驢糞蛋了!”
為什么叫這么個名兒呢,同它隔著窄窄山溪對望的上林埭,山溪對面就是高山險峰。這山同后頭的群山相連,與驢糞蛋還有一處相接,相接處往上,便是壁立千仞的溜光峭壁,這山又極大極高,遠遠看著,那下頭的雙頭小荒山恰似這大山拉下來的一顆糞蛋,因此得名。
里長笑道:“你們方才沒著眼瞅,遠遠瞧著,那群仙嶺這頭這一群山就像往北奔去的一群烈馬,這塊兒啊,就像人家落下的一顆糞蛋子!你說是不是哄你們的?這地方,三百畝倒是不止,可能叫山地?就他娘叫山,都是給它臉了!從前有人說這附近可能有礦,才問村里買了去。也來過一群人東挖西挖的,礦?有個屁!結果現在好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蒙你們這些讀書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