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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如今晚飯都吃得飽足,方伯豐便從官學里帶了抄書的活計回來。這會兒收拾干凈了桌子,就在外間的飯桌上抄寫,里頭地方小,燈火不便。
靈素便在一旁小杌子上坐著,抱著兩膝看著爐子,實則正在靈境里把各樣東西歸類清點。
那裝青錢的“匣子”足有尺半長一尺左右的高深,里頭的青錢原是一筒筒碼放的,這會兒中間的穿繩好些都朽爛了,便散作了一堆。里頭原先足足二十貫,青錢一當五,一貫青錢便是五貫銅錢,這就是一百貫了!
還有零碎的銅錢,也有三四千枚,另外大大小小的碎銀子三十幾個,里頭還有六七個圓溜溜的小錠子,上頭寫著“一兩”、“半兩”。金豆子最少,攏共也只有三個??墒罪椂喟。饨痂C子就有倆,都是韭葉光面的,還有三個金耳環,一個底下還綴著小金片。短簪小釵也好幾個,長的一個都沒有,估計是那東西不容易掉的緣故。
銀飾更多了,銀鐲子六個,有光面的,有擰麻花的,還有鏨花的;銀耳環七只,最大的那個怕得有三四錢重,還有個銀子的小鎖,上頭有麒麟紋。最精細的是一個銀酒壺,壺嘴同壺把恰似鶴嘴翔翼。還有一只杯托,整個似個蓮臺的樣兒,真不知從前放在上頭的杯子該是如何模樣。還有幾個銀制的小盒子,如今里頭具是污泥,也不知原是放什么的。
除了這些,還有粗陶細瓷的杯盤碗碟,另外如銅像、銅鏡、玉佩玉鐲、青石板、漆盒、秤砣、斧子榔頭等稀奇古怪之物。
因埠頭鎮的埠頭水深有限,河口也不算寬,因此運河過路在此停泊的多半不是什么大船大舟,只是幾十年間來來往往,竟也在這小小地方沉積下了這許多東西。
靈素見方伯豐對這些東西全不在意,又怕隨意出聲吵著了他,便只好自己在一旁默默算計,看明后日去鎮上該扯多少布買多少棉花等等。
方伯豐將手里一本書都抄完了,輕輕舒了口氣,靈素幫著把東西都收起來放好,倒過一碗溫水來問道:“大集還有多少時日?咱們得買不少東西呢?!?
方伯豐接過水來喝了一口,笑道:“我看你的那幾個青錢是留不住了。大集還要幾日,若要買的東西多,也不消一次都買了。村里鎮上都是小地方,若你一下子買了許多東西,怕就得出名了,惹許多議論,反不自在?!?
靈素點頭道:“也是。到時候更該來我們這里找東西了?!?
第二日,靈素收拾完了家里,就往鎮上書鋪里去了,掌柜的聽聞她要尋醫藥的書,便道:“上回是進了兩本,早被預備典試的相公們買走了。小嫂子是要藥理的還是醫理的?下回小老兒替你留意留意?!?
靈素搖頭道:“我就是為了認草藥好去山里挖的?!?
掌柜的笑了:“那小娘子恐怕找錯地方了。那書上說有圖,也不過畫了幾筆,跟真東西可沒那么容易對上。你若打的這主意,我勸你不如等大集的時候去藥鋪看看,到時候好些來賣青草藥的,怕是還比書上的好認些兒?!?
靈素歪了腦袋:“青草藥?”
掌柜點頭:“便是沒經曬干炮制的草藥,好些還帶著綠葉兒呢,不是好認?”
靈素聽了大喜,趕緊給掌柜的行禮:“這可太好了,那我可謝謝您了。”
掌柜的搖手:“不用不用,不過一句話的事兒。”
靈素知道官學里交過學費就管頓飯的,也不好去找方伯豐吃飯,加上這日不逢集,街上人也不多。她便趁便往布莊去了,扯了一身夾衣的料子,站在一旁看裁縫娘子替她裁剪。一行看還一行問,裁縫娘子性子好,細聲細氣地一一都答了。靈素索性又扯了一床被子的布料,這可不少,裁縫娘子也挺高興。加上被胎和熟棉花,裁縫娘子還問她:“你一個人可拿得了?”
靈素笑道:“沒事,看著多,實則一點都不沉?!?
裁縫娘子拿了根極長的布帶子來,替她把被胎和棉花都纏小了,又同裁剪好卷成卷的衣裳料子捆在一處,這才遞到她手里。靈素緊著給人道謝,裁縫娘子笑道:“下回人少的時候,你來我再教你裁別的。如今衣裳又有幾個時興式樣的,等下回我們鋪里進了好顏色的料子,我給你留一塊?!?
靈素只剩一個勁兒的答應。
第17章 平地風起
接下來幾日,靈素便在屋里做針線,因是頭一回做,有些手生,且她一行做,心里還總忍不住嘆氣:“這里的衣裳實在是太麻煩了些!”
她不欲去招大宅里的人討厭,便一步也不過去,更不會拿神識去查探,卻是不知道近些日子方家宅子里的熱鬧。
先是方老爺子出了趟門赴宴,轉天便在家里擺了一席,魚蝦蟹都上齊了,燒雞鹵鴨子大肉一樣不少,還特地開了一壇子南酒糯米黃。宴請了柴稞佬和他的一個什么親戚,一群人吃吃喝喝了大半日。
之后便不時有方有財兄弟去請了族里的叔伯大爺們來家里小坐,都是方老爺子作陪,或者趁便吃飯,或者飲茶吃酒,不一而足。個個都是笑著來笑著去的。
方家二房里的三房兒媳也個個都跟喝了參湯似的,滿臉紅光,走路都發飄,不知是得著了什么好事。
這日靈素正準備做飯,楊氏忽然來了,見她正洗鍋子便笑道:“唉喲,你還沒吃飯呢?早知道剛才過來一塊兒對付一口得了。是這樣,翁爹讓我來告訴你們一聲,后兒要說一件大事,讓伯豐記著點,明兒跟學里請好假,千萬別忘了?。 ?
靈素答應一聲,還想細問,那位又興沖沖走了。
晚邊方伯豐回來,靈素便把事情同他說了,方伯豐木著臉答應了一聲,才又對靈素道:“縣考的結果這兩日就該出來了,成不成就看這一回?!?
靈素也高興,完了又道:“若是你考上了,咱們就去縣里住了。不知道縣里的房子要多少一間,到時候咱們弄個大灶,想吃什么燒什么!”
方伯豐笑道:“你還真有心氣,好,咱們就看看到時候什么結果?!?
縣考的結果還沒等到,小夫妻兩個就應約往大宅里去了。
到了里頭一瞧,方家族里的老少爺們到了一多半,尤其族中的長老們是一個不缺都到齊了。方赟坐在最上頭,方有財、方有富、方有貴三兄弟坐在左手邊下手,右手邊下手還有一張凳子,方赟便示意方伯豐去那里坐了。靈素學著楊氏三妯娌的樣子,都在各自男人身后站了。他們邊上還都帶著幾個娃兒,靈素這里就獨自一個,看著就顯得那么弱勢。
方赟又往四下看了一回,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立時滿堂一靜,就聽他道:“我們方家,自從在后山峪定根以來,也有二三百年了,如今方家根深葉茂,是后山峪第一大家,也是祖上保佑。我們都姓方,都是一個祖宗下來的,只是樹大分枝,兒大分家,枝枝興旺,才有今日的繁盛。
“我自執掌家業,也有三十余年了,如今伯豐讀書上進,往后恐怕也不會困在這后山峪小小一村,有財有富有貴幾兄弟,沒那福氣和天分,只能守著田地安穩度日。兄弟異路,以后各自要打點花銷的也大不相同,我再都把在手里,只怕往后徒生怨言。不如趁我還硬朗,把家業給他們分了,倒得清靜。
“今日把大家伙都請來,就是為了做個見證。方家原是靠種地起的家,是以歷年凡有積財,仍都置了田地,并無甚金銀家產。這回要分,也是分這些田地。”
說了從一旁桌上拿過一個綢面的簿子來,翻開了道:“我們這一房的地,在后山峪和北河村兩邊,如今攏共有二百七十余畝,另有三百余畝山地,是在城官鎮的小河灘附近。”
他這話一說完,底下都炸了鍋似的,從來只知道方家有家底,哪知道竟有如此豐厚的家底!村里左近的地就不說了,快三百畝,那是多少地啊!這家產家產,個人的丁田可不算在里頭的,這就有這許多了!再有那城官鎮,那是德源縣有名的富庶地方,小河灘更是出了名的沃野肥地,人家在那里還有三百多畝的地!嘖嘖,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方赟喝了口茶,才又慢條斯理地往下道:“城官鎮那里在縣城北邊,卻比我們這里離縣城要近多了。是以我想著,就把城官鎮那里的一片都給了伯豐,這后山峪附近的就留給有財三兄弟吧?!?
一句話說完,一個老爺子就站起來了,他道:“文斌兄弟,這樣只怕不妥當吧。當年你是兼祧兩房的,這事兒大家都知道。可當時大房也不過二百畝左右的地,是經了你經營,才到如今這數字。伯豐是大房的是沒錯,可你這邊二房可是三個兒子呢,你就算把當年那二百畝都給了大房,余下的給自家的,也不止這個數了。你這可是公允得有些過頭了,我實在替有財幾個侄兒抱屈啊。”
立時有幾個老少爺們都開腔贊同這話,方赟趕緊開腔道:“都是一家人,也不是那個論法。這里雖只有二百多畝,可都是田地,伯豐那里看著數兒多些,卻是山地,真算起來,他還吃虧了呢。”
幾個老爺們都搖頭:“我們雖沒去過那么遠的地方,可小河灘的名頭卻是聽過的。一把能攥出油來的土兒,就算在哪個小坡上,也次不了!”
方赟又道:“還一個,若是伯豐去外頭當官去了,這宅子他也住不上了。是以這宅子來論,他也吃了虧的。那小河灘那邊的山地上雖也有兩處房子,喏,這是房契,到底這邊的是祖宅,是以還是得稍稍補貼他些才好。再一個,我往后總是在這里住著不動彈的,且他們讀書當官的事我也不懂,實在照料不著他,實在是他也不容易啊?!?
便有一個老頭道:“你這話說的,你只說照料不到伯豐,卻不說有財三兄弟還得替你養老呢!”
底下又是一通附和,最后還是有財站起來道:“爹爹分得極是公允的,我們這么已經是沾了祖宗的光了。大爺大叔們替我們說話我們心里感激,只到底是一家兄弟,爹爹這分法也算四角齊全,我們都沒二話的,只爹爹說了算便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