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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一面拭淚一面慶幸地說道:“聽襲人丫頭說,昨兒一早寶玉就領著黛玉娘倆回了林家,因為外面不安穩,至今尚未回返。”
“在林家好,在林家好啊。”
史太君松了一口氣,又對默默流淚的孫女說道:“家里沒有作奸犯科的人,那些官爺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況且外面還有你們林姑父和王家舅舅在,會沒事的。”
王熙鳳抱著兒子躲在一旁,想起那些兇神惡煞般的差兵,心里直后怕。
當初若不是為了懷里這塊肉在菩薩面前許愿絕了那些惡事,早就毀掉房里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今日恐怕就在劫難逃了。
她禁不住又在心中念了幾遍佛,立誓若能逃過此劫,日后必定吃齋念佛,再不生事。
姨娘平兒拉著大姐兒坐在二奶奶身邊,擔憂地看著自己隆起的小腹,哀嘆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
其余幾位主子丫鬟各有各的思量,皆是相顧無言呆坐著不動,連慣來挑三揀四的尤氏姐妹和趙姨奶奶也不敢出頭露臉,只偷偷撿著盤子里的點心往懷里塞。
好容易捱到下半晌,把手上掛著的鐵鎖鏈“嘩啦啦”響了起來,見打門縫里側身進來一個人,眾人皆是滿含期盼地看過去,卻是府上姻親林家來人。
事急從權,林如海心知眼前不是講規矩的時候,避著身子朝史太君施禮道:“老太太受驚了,請恕林海來遲一步。”
賈母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不遲,不遲。家里這些親戚姑老爺還是頭一個來的,旁的也不知是自身難保還是怕帶累了他們,竟是半個人影也見不著。”
林如海聞言痛心道:“不敢欺瞞老太太。府里的親眷,據聞史家雙候也涉了案,至今還不知是什么下場。另外王家的提督大人……”
賈母顫聲問道:“他如今怎樣了?”
林如海似有不忍,輕聲嘆道:“在進京的途中,暴病而亡。”
“啊!”
賈母重重地跌坐回榻上,緊跟著響起了一陣壓抑的悲泣聲,卻是王熙鳳猛然得知叔父去世的消息傷心難耐所致。
林如海見賈家眾人得知連番噩耗后哭得不能自已,心中涌起了一股子說不出的快意。
風水輪流轉,終于也有你們傷心欲絕的一天。
若不是黛玉醒來之后為這些人憂心不已,另看在外孫子的面上,他哪里會管老賈家的死活,不落井下石已經算是善人在世了。
林如海不肯委屈自己來寬慰前世仇家,自然使勁兒朝著賈家的痛處下手。
眼見事情壞到極致,賈母反倒是看開了,“還有什么禍事,姑老爺一并說了吧,我這老婆子還受得住。”
林如海朝紫禁城方向拱手說道:“寧府論罪再難幸免,圣人看在兩位國公爺的份上,又念及老夫人是被不肖子孫帶累了,家里本不知情,法外開恩只查抄家產并收回了御賜府邸和爵位,將二位內兄貶為白身。待明日圣旨一下,兩位老爺和小爺們也都能歸家了。”
“如今能夠保全闔家性命已是圣上隆恩,另有府上珠大奶奶本是節婦,嫁妝不在查抄之列,不日即可返還。家里的幾位小爺亦是聰慧俊秀之輩,未來好生教導,不愁子孫前途無望。”
賈母見大勢已去,只得含淚點頭道:“是府上辜負了圣心,等老爺他們回返,我定要讓他從此好好教導子侄,免得重蹈覆轍。”
在一旁落淚的王夫人忍不住插嘴問道:“圣人可曾說過先太子家眷如何處置,我那元丫頭還懷著身孕呢。”
林如海心中嗤笑一聲,面上勉強安慰道,“圣人終究疼了太子幾十年,現在人都死了,哪還顧得記掛往日那些錯處。只是再見到舊人難免傷心,已經下旨分封弘晳阿哥為茜香王,不日就要領著家眷啟程就藩去了。”
“元春!我的兒啊!”
乍聞母女二人即將遠隔天涯海角,王夫人悲泣一聲,死死咬住帕子,任由淚水淌了滿面。
賈母也跟著落淚道:“哭什么,只要留住性命,天長日久的,還怕沒有見面的那天嗎!”
林如海看厭了賈家的悲慘模樣,借著差事起身告辭,“待我出去先打點一番,好讓府里的男丁將就對付過今夜再說。”
史太君顧不得病體親自起身送走了賈家僅剩的一座靠山,等人走遠不見,仍是忍不住隔著紗窗向外張望。
殘陽如血,綴在空落落的門樓上,分外凄涼。
作者有話要說:
宋辭: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繼續欠。
曹大大:……你還我的正版紅樓夢。
第26章 22、
秋風初起,城外的官道上蜿蜒著一支落魄拖沓的隊伍,數千人披頭散發的佝僂著布滿傷痕的疲憊身軀,背著枷鎖艱難前行。
宋辭遠遠站在山包上,眺望著那些被差役鞭笞驅趕的流人。
自歲中廢太子起兵失敗,幾乎大半個紫禁城都被謀逆罪人的鮮血染紅了。余下一些罪不至死的也被流放為奴,永世不得返京。
宋辭特意趕在這時候出城并不是為了看這些人的笑話,只是當初她既然送了保命紅綢給秦可卿,無論如何都要做到有始有終。
史家抄家后,發賣的女眷都被史太君托著林家買了回去,寧府卻因為有賈珍這個禍頭子在,余下勉強保住性命的家人也只剩下發配關外一條活路。
憑宋辭的手段,隨便想個法子讓秦可卿改頭換面并不是難事,可奇就奇在無論她怎么找,都無法在罪臣家眷里找到秦氏的身影。
隨著一同不見的還有賈家的四姑娘賈惜春。
鑒于不少貌美的罪婦都免不了一番受辱,宋辭還格外關注了喜歡私下買賣人口的獄吏,可惜仍然一無所獲。
眼前的這支隊伍是最后一批應判出京的流人,但卻只有零星幾個老嫗夾雜其中,哪有半點青春美婦的影子。
宋辭嘆了口氣,默默轉身離開。
天意如此,并非是她背棄承諾。
自打入了紅樓,這還是宋辭首次感受到力所不及之處,難免有些頹喪,自顧自地低頭踢著小石子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