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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竇棠嬰本人不是為了功德,不是為了福報,而是為了讓多吉雅知道,他不是只會躲在他身后的小麻雀。他也可以飛,哪怕飛不高,哪怕飛不遠,哪怕只有一次,他也會展翅高飛。
“我要去。”竇棠嬰松開多吉雅的手,聲音還有些抖,但眼睛里的光穩了下來。
多吉雅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幾秒,然后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在這里等你。”
竇棠嬰深吸一口氣,走到經幡柱下。
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看這個外鄉人——穿著白色藏式襯衫,外面套著多吉雅十歲時的小氆氌袍,袖口堪堪到手腕,衣擺剛好蓋住腰。他站在柱子前,仰頭看了一眼頂端,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柱子。
粗糙的木料硌著掌心,帶著太陽曬過的溫熱。他試了試,把腳踩在第一個凸起的繩結上。
人群里有人小聲說:“他不會爬吧?”“他是第一次參加薩嘎達瓦。”“聽說他是從南方來的。”“南方來的?那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竇棠嬰聽見了那些竊竊私語。他的手心開始出汗,腳在繩結上打滑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人群發出一陣低呼。
他閉上眼睛。
心跳聲太吵了,吵得他聽不見風,聽不見經幡,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回響,和那個遙遠的、從記憶深處傳來的聲音——
“心亂時,向低處看。”
他睜開眼睛,低下頭。
多吉雅就站在柱子下面,仰著臉看他。陽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兩顆星星。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輕得像風吹過,卻重得像一座山。
他抬起頭,只看著天,想著多吉雅,然后,開始爬。
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他爬得很慢,姿勢笨拙,像一只剛學會攀爬的樹袋熊。腿在發抖,手臂也沒力氣,每向上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好幾口氣。木料上的繩結磨著他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他能感覺到掌心正在脫皮。
人群安靜極了。
沒有人笑他。老人們停下了轉經筒,孩子們不再嬉鬧,連風都似乎放輕了腳步。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個白色的、小小的身影,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動。
竇棠嬰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個世紀。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三樣東西:粗糙的柱子,磨破的手掌,和多吉雅站在地面的、越來越小的身影。
他不敢再往下看。
要是腳軟,就會掉下去。
他只敢看著那根柱子,看著下一個繩結,看著自己的手一點一點往上挪。
當他的手指終于觸到經幡柱頂端那個小小的平臺時,他幾乎不敢相信。
他到了。
竇棠嬰大口大口地喘氣。風很大,吹得他頭發亂飛,吹得氆氌袍獵獵作響。
他瞇著眼睛,看著眼前的世界——天地遼闊,太陽仿佛就在自己身側,腳下的村莊小得像積木,人群密得像螞蟻,河流像散開的銀色絲帶,蜿蜒向遠方。
而雪山,就在他面前。
喜馬拉雅山脈橫亙矗立在天地間,那里是希夏邦馬峰,而另一邊的盡頭是岡仁波齊啊!
竇棠嬰忽然想哭。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美了。美得不真實,美得像夢。
而最可怕的是,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他掌心的疼痛是真實的,磨破的皮膚是真實的,風吹在臉上的涼意是真實的。
夢是另一個緯度的真實,是這個世界的奇跡。
竇棠嬰從腰間取出經幡。拿出來的剎那,七彩隆達漫天飛舞!
奪目絢麗的彩帶,應是神明喜極而泣時呼吸吹起的風的模樣。
這是多吉雅用心準備的七彩綢緞。其上金線繡著經文,旁邊還繡著一朵朵小小的海棠花。
竇棠嬰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問他為什么繡海棠。多吉雅說:“因為你是海棠花的孩子。”
竇棠嬰把經幡系在最高的地方。手指在發抖,繩結打了三次才系緊。風來了,經幡“呼”地展開,綢緞在藍天白云間飄蕩,金色的海棠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松開了一只手。
人群發出一陣驚呼。有人喊“別松手”,有人喊“小心”,有人在念經。
可竇棠嬰沒有掉下去。他坐在柱頂的小平臺上,像一只終于學會飛翔的鳥。風吹過他的頭發,吹過他磨破的手掌,吹過他胸口那朵金色的海棠。
人群爆發出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