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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放棄的人不應該是他。
雪山下,固執己見的偏執是一種死亡的召喚。
他憤然轉身,許是因情緒激動,許是因腿傷無力,身體一個失衡,竟直接跌倒在地。塵土沾了他一身,顯得他更加狼狽。多吉雅的反應快得像本能,幾乎是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已蹲下,用穩定不容置疑的動作將他背起。
“傷好了再說吧。”多吉雅的語氣平穩,是那種專業的、能安撫人心卻也將距離保持在“施助者”與“受助者”之間的聲調。
“你也一樣。”在背著劉意與竇棠嬰擦身而過時,多吉雅的目光短暫地落在竇棠嬰身上,低聲補了一句。
竇棠嬰看著,心里某種隱秘的陰暗像被風吹動的經幡不安地晃動起來。
對多吉雅而言,特殊是什么?
一個男人背著一個男人,這畫面本身,就帶著一種不同于男女之間的、更具力量感的沉重,也莫名地,更刺眼。
抵達一處平坦的草坡,多吉雅小心翼翼地將劉意安置在背風的巖石旁。他蹲下身觀察著劉意——這個同樣從都市來的,帶著一身刺頭的狼狽的男人——因為疼痛和寒冷倒抽一口冷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死死緊咬著牙關,下頜線繃得像石頭,硬生生把所有痛楚鎖在喉嚨里,只有呼吸的不穩定泄露了他的極力隱忍。
“你受傷了,貿然前往高寒地方會死。”多吉雅掏出了紙巾給他。冷笑一聲劉意覺得還不如去死。
“死就死吧。”
他接到了這個月車貸催繳的銀行電話,他以為自己可以在大城市立足的時候,毅然決然地買了車,還打算再拼搏幾年買套小型單身公寓,可現在什么都泯滅了。
車貸這個月都岌岌可危…
“死亡不是解決辦法。”
“那你告訴我解決的辦法啊,說誰不會?怎么不死怎么活?我要付出多大的決心才能做到你動個嘴皮子的事?”
他哪來的必須活下去的義務。
他見多吉雅沉默了下來,他的樣子不像是無言以對而是他在面對新視角時的思考…
好像在他眼中,人生來就是為了活…這樣劉意火冒三丈!
“我靠…為什么你一個陌生人要勸我,為什么?我哪一點讓你覺得我做得到!”
劉意上前一步,他把這段時間的所有怒火遷怒于多吉雅一個人。這在讓人看來很幼稚的行為,卻是整個社會都在逼他發瘋。
語無倫次地嘶喊著,像是在做最后的、無力的抗爭:“偶爾暖心的太陽也是能殺死人的,你怎么不去將太陽殺死,而是詰問我為什么前往有光的地方?”
多吉雅垂眸看去,從他的褲管里滴出了幾滴血在地上。
就是在這時,多吉雅抬起頭,看向他因強忍痛楚而扭曲的臉,用他低沉而溫和的聲音,極其自然地問道:
“會痛嗎?”
……
轟——!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在竇棠嬰的腦海里炸開。
“會痛嗎?”
這句話,伴隨著多吉雅那雙沉靜的眼睛,如同最有效的止痛劑,它在這幾日一次次熨帖身體和靈魂的每一處痛楚。
自己荒謬地自以為這是多吉雅對他獨有的、超越尋常關懷的溫柔。
更可笑的是,自己為多吉雅這句問話里仿佛看穿他所有偽裝的洞察力而暗自悸動。
可現在,他親耳聽到這句珍藏于心的關心被多吉雅如此平常地給了一個相識不過幾小時、幾乎還是陌生人的男人。
他才恍然大悟:關于彼此之間所有獨特的、不可復制的瞬間,有多少是真實的靈魂共鳴,又有多少只是愚人一廂情愿的自我感動?
這個問題讓竇棠嬰的身體里冷不丁升起一股混合著巨大失落和被愚弄感的寒意,從心臟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缺愛的人都是在自己大腦里虛構出一座愛的沙子堡壘,他不管大海還是大風,以為愛堅不可摧。
但多吉雅的慈悲,原來是如此慷慨,慷慨到……可以像陽光雨露一樣,普照給每一個需要的人。以至于自己那些竊喜和悸動,顯得如此凄涼和荒謬。
竇棠嬰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這句話,無關緊要,脫口而出。
誰需要,就可以給誰。
是自己太過缺愛以及…太珍貴他了的廉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