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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麻雀紅了臉。多吉雅說他唱的比自己好聽多了。
竇棠嬰心里偷喜著。
奶奶說,她年輕時,因是女子,不得觸碰這些圣譜。曾有二十年,她假扮波協(野小子),混跡寺外偷學。因父親是寺院的堪布,大家對她多有包容,偶也允她低聲吟和。但更多時候,她只能對著空曠的山谷放聲唱歌,那讓她感到靈魂自由的快樂。
很快,竇棠嬰便忘了自己的口是心非。他很聰明,在音樂里學會了用藏語數一到十:“基、尼、松、喜、阿、楚、敦、劫、古、久。”
他磕磕絆絆地念完,嘉措奶奶和吉雅像獎勵聰慧的孩童般,為他鼓掌,眼里滿是笑意。
學習這個,是因為有些樂譜使用獨特的數字組合記錄節奏節拍,通過口傳心授“唱念”數字的方式傳承,竇棠嬰覺得這比任何現代樂理都充滿生命的質感。嘉措奶奶越教越欣喜,不時拍掌驚嘆說他的悟性如同雪山接納陽光,自然而迅速。
吉雅在一旁補充解釋,西藏傳統音樂大致分為“芒處魯楷”、“魯卡爾”、“仲魯”、“宮廷卡爾”等。而嘉措奶奶手中,除了珍貴的民間“魯卡爾”手抄本,更有稀世的還有佛教寺院“器樂央益譜”,他們在桑耶寺有幸聽見了。
竇棠嬰仿佛一個誤入寶山的窮書生,求知若渴又懊惱自己學疏才淺。
竇棠嬰在心里頭哼唱了幾個片段,藏地音樂的豐富性讓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旋律線條起伏巨大,音域寬廣,八度、九度甚至更寬的音程直接上下翻飛,對嗓音是極致的考驗。他親耳聽到嘉措奶奶未經開嗓,音域竟能橫跨十三度,手機測音軟件的數字讓他目瞪口呆。然而,奶奶的示范并未能完全打消竇棠嬰內心的障礙,嘉措奶奶看出了有一股無形的阻力讓竇棠嬰無法放開喉嚨。這份遲疑,奶奶看在眼里,那是音樂家之間的懂得與尊重,他不言,她便不語,只是用更溫和的眼神鼓勵他。
不知不覺,夕陽已沉,竇棠嬰抬頭,才發現夕陽將雪山之巔染成瑰麗的胭脂紅。
兩人都沉默了。
橘色的昏暗中,人的影子被拉得籠罩整座屋子。這里的悄然無聲是常態,戒斷是痛苦的溫柔。
嘉措奶奶不舍地緊握竇棠嬰的手,布滿老年斑的手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沉甸甸的托付與難以割舍的惋惜,仿佛流星的短暫光芒,只為照亮這一刻的相遇。
“我沒有一個孩子愿意學它,也沒有一個人,真正愿意停下腳步,接住它。”奶奶手中有一張全家福,她向竇棠嬰介紹道她的大女兒在美國生活,二兒子在尼泊爾修行,小女兒嫁人后生活在羌塘。
「阿媽阿媽摘月亮,風不怕雨不怕走上長路找月亮,
月亮月亮不下來,求不到得不到跪在地上成雪山,
雪山雪山聽我說,天不換地不換捧起我心思故鄉。」
嘉措奶奶唱起了這首童謠思念她的孩子們,她又說小女兒有著極好的嗓子,可她不愛唱歌。奶奶雖有遺憾,但她不會干預任何人的人生,畢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歸宿和生活,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生活下去的意義。他們如同萬鳥,只屬于天空,天空不會拘束任何飛鳥的飛翔,他們想怎么飛就怎么飛,他們一定是自由的,令人向往的。
只是,老鷹獨自盤旋,沒有人和她在一起,沒有人會停下來看向天空聽聽她的聲音。
她是西藏“芒楷”的非遺傳承人,家中珍藏的不僅是歌謠文本,更是一個民族流動的記憶。若她離去,這些聲音或許將永遠沉寂于塵埃。
“孩子,多看幾眼吧。”嘉措奶奶微微抬眸,眼神謙遜、溫柔,又帶著宿命般的通透。她無法讓竇棠嬰瞬間學會,更無法將他永遠留在這片草原。
回去的路上,她的聲音始終縈繞在耳邊像是遙遠過去留下的最后微弱的呼喚……
黑夜中,雅拉香布還在遠方月下矗立,雪山下這片南方最大的草原上,風聲、牧歌曾世代不息。可如今,卻難尋一個愿意駐足聆聽老者吟唱的耳朵。星空依舊浩瀚,斗轉星移。
先人因怕口傳心授留不住過往,于是發明了文字。可擁有了文字,人們才認清現實——最留不住的是人。
回到村委會,竇棠嬰依舊沉默著。
嘉措奶奶那雙混合著期望、寂寥與無限慈悲的眼睛,讓他無法忘懷。
想著,坐在副駕的他竟倒在了吉雅懷中也不知道。
等他回過神來……抬眸就看見一雙干凈明亮的眼睛看著自己,他心里有些詫異吉雅沒有推開他,又有些竊喜。
多吉雅發現他回神后,剛想把手抽離,小麻雀就用他的臉頰蹭蹭了他,語氣軟軟地問道:
“不可以嘛?”
轟——元吉雅感覺自己有些不對勁…
“嗯~不可以嘛?”
竇棠嬰等了三秒,多吉雅仍然沒有反應。他剛想坐直離開。
頭頂傳來溫聲:
“我…可以。”
吉雅默念心經鎮定著情緒……糟糕,他好像遇見麻煩了……
他認為是竇棠嬰的頭發撩得他脖頸癢癢才有的異樣,也是他的柔軟拂過他的心尖,以至于他再沒有動彈過,直到竇棠嬰盡興才作罷。
車頭前一輪明月無比清晰懸掛在一望無際的荒野上,它很大近在咫尺,卻又渺茫。
傻子。
看吉雅呆頭呆腦的模樣,竇棠嬰暗暗嗔羞道。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