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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中午,武大問一家三口又找上門來做咨詢了。
韓聞逸也開始了自己的治療方案:培養武順的責任感。他在咨詢室里,通過一些談話和行為的訓練,想辦法改善他們一家三口的相處模式。不過第一次嘗試的進展并不是很順利。
一來是鄭婉柔和武大問,他們不太愿意放手讓武順去為一些事情負責,他們對孩子的能力不那么相信。這倒也是許多家長的通病,他們不能很好地適應孩子成長的過程,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總把孩子當成小孩子來對待。然后又突然在某一天仿佛醍醐灌頂一般發現自己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了,于是要求他一肩扛起所有的責任。這么一來,雙方都覺得對方很不可理喻。成長本來就應該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二來武順自己也對這治療方案有那么點抗拒。他當然希望自己是個有責任有擔當的人,但因為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他已經習慣由父母操持打點很多事了。他的目光太高遠,讓他從生活中的小事開始負起責任來,他還瞧不上,恨不能立馬成就一番大事業去。
家庭治療是咨詢師幫助家庭在咨詢室里改善相處模式,然后來訪者們自己將在咨詢室里的相處模式延伸到日常生活里去。畢竟咨詢師不了解來訪者生活中的點滴,他不可能手把手地教他們做每一件事。咨詢室里的進展都不順利,那生活中的改變恐怕也需要花費不少時間了。
咨詢結束以后,韓聞逸回到辦公室,整理剛才的咨詢記錄。他想起不太順利的進展,有點發愁。
想要改變武家人現在的相處模式,其實應該先改變他們的思維模式。到底怎樣改變武大問和鄭婉柔的思維,讓他們心甘情愿放兒子承擔責任?又怎樣能讓武順心甘情愿地去承擔責任呢?
是花時間潛移默化地影響他們,讓他們接受這件事。還是尋找另外一種方式,讓他們卸下心里抗拒,更快更容易地接受?
韓聞逸轉筆思考。
不一會兒,劉小木在外面敲門。
韓聞逸從書中抬頭:“進來。”
劉小木抱著本子進屋:“師父,最近有什么案例能給我學習嗎?”
之前韓聞逸不太忙的時候,每個禮拜有時間都給他講點東西,畢竟劉小木來事務所實習主要目的是學習來了。但最近他忙得很少有時間待在事務所里,也就很久沒跟劉小木聊過了。
韓聞逸看看表。今天他難得比較閑,就讓劉小木到對面坐下。
“我最近正好在看控制力缺失的課題,就給你講講這個吧。”
劉小木立刻好學生樣地攤開筆記本,握好筆,準備做記錄。
“控制力缺失會引發人們的不快,甚至長期喪失控制力會導致抑郁等相關疾病。”韓聞逸說,“有兩個在動物身上做的相關實驗都可以說明這個結果。”
劉小木認真聽講。
“一個實驗是用小白鼠做的。”小白鼠毫無疑問是心理學家和生物學家們的最愛。“心理學家把兩組小白鼠放在特殊的容器里。其中一組小白鼠,當它們完成了指定的工作,心理學家會獎勵他們食物。另外一組小白鼠,無論它們做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沒做,心理學家都會在指定的時間給它們投放食物。那么問題來了——一段時間過后,你認為這兩組小白鼠有什么區別?哪一組更健康?”
劉小木托腮。聽起來第二組小白鼠生活得更輕松,什么都不做都有人喂食。但是……
“第一組更健康吧?至少有點事情可做。”他回答,“第二組太閑了,容易生病。”
他說完以后,半天沒等到韓聞逸的回應。他好奇地打量韓聞逸,發現韓聞逸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自己想出神了。
“師父?”
“嗯?”韓聞逸回過神來,慢慢地眨眨眼,“嗯,一段時間以后,明顯是第一組小白鼠更健康,更有活力和創造力。第二組則相對患有更多的疾病。”
劉小木饒有興致地往下聽:“還有什么實驗?”
“還有一個試驗是‘迷信的鴿子’。”韓聞逸說,“心理學家把幾只鴿子關在房間里,然后在隨機的時間給它們投喂食物——這個時間跟鴿子的任何行為都無關,是完全隨機的。一段時間以后,多只鴿子都出現了‘迷信’的行為。”
“‘迷信’?”劉小木好奇地瞪大眼睛,“鴿子怎么‘迷信’?”
“雖然食物的到來是隨機的,但是它們相信其中有某種規律,它們相信跟它們的某種行為相關。有的鴿子會跳舞,有的鴿子會甩頭,有的鴿子會不停梳理羽毛——某一次發放食物的時候,它們正在做這件事,于是它們相信,是它們的這種行為換取了食物。于是之后它們會不斷重復這種行為,來祈求食物。”
“……”劉小木把嘴張成了o型。這聽起來跟古代那些巫術跳大神的確很像,“那……所有鴿子都‘迷信’了?”
韓聞逸聳肩:“不是所有。但,有‘迷信’行為的鴿子比不‘迷信’的相對更健康,更有活力。”
劉小木:“……”
他現在明白控制力到底有多重要了。要么真正得到控制力,要么幻想自己擁有控制力。要不然喪失控制力,就有可能會抑郁。
“師父,”他問道,“你最近在研究什么案例啊?為什么會牽扯到控制力?”
“嗯……”韓聞逸并不提及來訪者的詳細信息,只說大概,“在研究一個叛逆期的案例。我是想,人之所以叛逆,是因為想要獲取自己的控制力。”
“哇……不愧是師父!”劉小木深以為然,“叛逆是為了獲取控制力……好有道理啊!”
“你呢?你有過叛逆期嗎?”韓聞逸隨口問道。
“有的吧……那會兒老跟我爸媽吵架來著。我媽燒了飯,我硬說想吃面;我媽煮了面,我又說想喝粥……現在想想還是挺叛逆的。”
“哦?那你怎么走出來的?”
劉小木訕然:“呃……我要是說了,師父你別笑話我啊。”
“嗯。”
“其實就是一件特別小的事。”劉小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時候我應該在念高一吧。有一天她幫我洗件白衣服,忘記跟深顏色衣服分開了,把我白衣服都染色了,我特別生氣,一上午沒跟她說一句話。下午她就把我那件衣服拿出去重新漂洗了。”
“洗完以后,她把衣服拿出去曬,但是外面風太大了,衣服讓風吹桿子上去了。我媽怎么跳都撈不著,叫我爸去,我爸也夠不著。他們還想找工具,我聽到動靜跑出去,一伸手就把衣服給拽下來了。”
韓聞逸看著他。劉小木一米八幾。這一代年輕人營養好,很多都比父母個子高。
“我其實還在生氣,怪我媽晾件衣服都量不好,濕衣服掛桿子上又弄臟了。我還是不想跟我媽說話,就準備回去了。結果我媽當時看著我,特別感慨地說了句話……”劉小木說到這里,停頓了一會兒,竟有些哽咽,“她說,‘原來你都長這么大了,以后我們都要依靠你了。’”
“哎呀,真是的……”他抹了下泛紅的眼眶,尷尬地笑,“很小一件事對吧?當時給我的沖擊挺大的。就是覺得,他們需要我,我是被人需要的,我應該長大了,不能再任性了。然后……就不再叛逆了。”
他說完之后,怕韓聞逸笑話他,低著頭不好意思看韓聞逸。然而等了半天沒等到韓聞逸的反應,他情不自禁地抬頭看了一眼,卻看見韓聞逸一臉怔忡。
“師父?”劉小木抬手在韓聞逸眼前晃了晃。
韓聞逸緩慢地轉動眼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劉小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