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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容一會兒還有工作,公司派了司機來接她。韓聞逸是自己開車來的,林佩容讓兒子把錢家母女送回去。
到了車庫,錢錢一看,得,韓聞逸開的是一輛寶馬!人韓家一家三口人人有車,還都是名車,賓利寶馬保時捷,回頭都能辦場車站了。而他們錢家人,出行的最愛還是節(jié)能減排的地鐵。當年雖然她的成績一直追不上人家,可大家一起坐在弄堂口吃油墩子啃炸年糕的時候總覺得其實差得并不多。這一眨眼,階級差距卻已經拉那么大了。
上車以后,錢美文說要去銀行辦事,讓錢錢先回去。于是韓聞逸在銀行門口把錢美文放下,又掉頭開走,車上就剩他和錢錢兩個人了。
“哎,話說‘家庭治療’是做什么的?”長輩都不在了,錢錢放松了很多,終于把心里的疑惑問了出來。
“通過心理咨詢的方式。”韓聞逸說,“幫助來訪者處理親密關系和人際交往上的障礙。”
“聽起來有點像‘老娘舅’啊。”錢錢皺了皺鼻子。
“老娘舅”在吳語里是有威望的長者的意思,舊時代街坊鄰居、家庭內部有什么矛盾,大家都請長者來主持。但長者處理矛盾,往往不講法理,可能也不怎么講公道,只講和氣,所以做事情就總和稀泥。比如老婆挨了丈夫的打,哭鬧到長者那里,長者就把妻子丈夫叫過來一并數落兩句,然后就打發(fā)回去讓他們繼續(xù)忍氣吞聲地過日子了。那是舊時代的事兒,新時代的年輕人提起老娘舅,不再是從前的親切和敬重,多少帶點輕視與不屑。
車在紅燈前停下。
“所以,”韓聞逸淡淡地說,“我回來搶‘老娘舅’的飯碗。”
錢錢略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處理人際交往的障礙……”她重復了一遍韓聞逸剛才說的內容,“這也找心理咨詢師?感覺怪怪的……真的會有人因為這種事來做這種咨詢嗎?”
“有。”韓聞逸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不過,確實不多。心理學的主流是認知神經科學,長期以來應用的方向是治療、修復心理損傷。很多人把心理咨詢師當作醫(yī)生,都覺得有了心理疾病才需要找心理醫(yī)生——但又很少有人愿意承認自己有心理疾病。”
錢錢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韓聞逸在看前面的路,并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
他繼續(xù)說道:“所以很多人寧愿在網上發(fā)帖吐槽,讓只得到片面信息的網友幫忙出主意……其實他們投個骰子做決定,效果也差不多。”
錢錢沒說話。
就在這時候,她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是吳妮妮發(fā)來的消息。
妮妮愛吃土豆泥:“你是不是也嫌我煩,不想理我了啊tt_tt”
“哎喲我去!”錢錢看到消息,立刻懊惱地往自己額頭上拍了一下。之前在飯店里她正醞釀著怎么回復吳妮妮的消息,結果跟韓聞逸聊了幾句,她就把吳妮妮給忘了!
她捧著手機,猶豫該回復吳妮妮點什么。
車漸漸減速,錢錢的住處到了。
車停穩(wěn)之后,錢錢并沒有馬上下車。她猶豫了一會兒,開口:“哎,大心理學家,我跟你咨詢個事兒。”
韓聞逸挑眉:“嗯?”
“我有一個朋友,剛才給我發(fā)消息說她跟男朋友分手了——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他們今年第三次分手。”然而今年才剛過了小半年,“說實話,我覺得他們這次也分不了。”
韓聞逸聽著她說。
“她經常跟我吐槽她男朋友,一開始她說她男朋友怎么怎么不好,我聽著這么寒磣的男人你還跟他糾纏個什么勁兒?就勸她早點分了。可我一說她男朋友不好,她反倒要替她男朋友說話,什么‘他也沒有那么壞啦,其實他哪里哪里還是很好的’……雖說她不會去跟她男朋友說什么,但我也有種枉做壞人的感覺,挺無語的。”
“有時候我覺得我朋友這個人吧,其實也有點做得不夠不地道的地方,就勸她改改。可我要是這么說,她挺不開心的。”
錢錢還記得有一次她跟吳妮妮說一句“這你就真的有點過分了”,當時吳妮妮臉上的表情特驚訝。后來吳妮妮才說,她倆是最好的朋友,她以為就算天崩地裂了錢錢也是站在她這邊的,所以被錢錢這么說了,她真心有點難過。
“總之順著她說也不對,不順著她說也不對,我現在一聽她提到她男朋友的名字就心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又不可能不理她。”錢錢問韓聞逸,“大心理學家,你幫我分析分析,這種時候我應該說什么才好?”
韓聞逸道:“你說什么,取決于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是什么?”錢錢不明白,“她找我吐槽,我能有什么目的?”
“你是希望她從此以后不要再來煩你,還是想要讓她不那么難過?”
錢錢稍稍猶豫了一下。說實話,她確實不愛聽吳妮妮吐槽她和她男朋友那點破事兒,倒不是她不想搭理吳妮妮,主要是她怎么說怎么錯,挺心煩的。可她倆是最好的朋友,這么多年交情,一直無話不說,她平時也沒少折騰吳妮妮來著。為這么點事兒弄得大家有間隙實在犯不上。
“我還是想讓她開心的。”錢錢想清楚以后回答道。
“那,你覺得她找你說這些,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的目的?”錢錢又是一愣。她每次回復吳妮妮,都是從吳妮妮透露的信息中,她覺得是張西不對就說張西不對,她覺得吳妮妮的做法有問題就指出吳妮妮的問題,卻從沒思考過,吳妮妮有什么目的?
“話說回來,”韓聞逸突然切換了話題,“你這個朋友很自私,不值得你交往,你還是別跟她做朋友了。”
錢錢一驚,驟然一股邪火往上冒。
“你又不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這么隨便的下定論不好吧?!”她加重語氣,“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錢錢還記得上中學的時候,她為了省錢買畫冊,把家里給的午飯錢都挪用了。吳妮妮知道以后,非但把自己攢的零花錢都拿出來贊助好友,還每天從家里帶便當來,一到中午,兩個少女就捧著飯盒一起坐在操場邊上,一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一邊看操場上的男生們打籃球。即便吳妮妮戀愛的負能量會讓錢錢覺得心煩,但她也不容許別人說吳妮妮的壞話。
錢錢進入了戰(zhàn)斗狀態(tài),韓聞逸卻笑了一下,從善如流地道歉:“對不起,我不該這么說你的好朋友,是我考慮得不夠周全。”
他說變臉就變臉,認錯的態(tài)度還這么好,反倒叫錢錢剛起來的火氣不上不下,發(fā)作也不是,不發(fā)作也不是。
“不過如果你想聽我的想法的話,我的確有一個建議。”
“什么?”
“如果你想為她做點什么,或許,”韓聞逸提點,“得先理解她。理解她需要什么。”
錢錢怔怔地看著他。理解?
“如果她問,她的男朋友是不是很糟糕?她可能是希望你幫她評個公道;如果她問,她要怎么做才好?她或者是希望你能幫她出出主意;如果她什么都不問,只是說,她不開心,她不快樂……她或許就只是想傾訴,想知道還有人愿意聽她說,愿意陪伴她,讓她覺得自己并沒有那么孤單。”
錢錢半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她突然明白過來,韓聞逸剛才并不是故意攻擊吳妮妮,而是在試圖讓她設身處地地理解吳妮妮的情緒!她也在心煩的時候向韓聞逸吐槽了幾句吳妮妮,可她對事不對人,并非要韓聞逸幫她同仇敵愾地譴責好友……
那吳妮妮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