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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我把你通訊錄里我的手機號刪掉了,反正也用不上。對了,以防你看著心煩,我們以前的短信記錄我也刪掉了。”
夏行之沒說話。
程云把手機遞了回去:“師兄,你總是這樣,不喜歡或者不開心,也不拒絕,就只是不說話,我只能自己猜,可是猜多了我也會累。”
程云說著,舒了一口氣,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他的嗓音還是沙啞的,但剛才那一瞬間爆炸般的情緒已經消失了:“我明天要去北京,開車回市里不順路,一會兒你自己回去吧。”
夏行之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這才說:“行。”
程云向他擺擺手,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運動鞋踩在泥濘的黃泥灘上,帶出黏膩的水聲。
夏行之仍舊坐在之前兩個人一起坐過的巖石上。
冰冷的海風劃過夏行之的臉頰。
過了一會兒,程云又走了回來,他站在夏行之身邊,從自己的懷里掏出個錢包,在這個大家都熱衷于電子支付的年代,程云仍舊保留著一點傳統的習慣,比如帶一只錢包。
他從錢包里掏出幾張紙幣,往夏行之懷里塞。
看紙幣的大小,應該是一百面值的一張。
夏行之當然不肯收,可程云塞得很堅決:“別這樣,師兄,一百萬都拿了,幾百塊算什么。”
夏行之推拒的手僵在半空,程云就順勢把錢塞進夏行之的衣領里。人民幣邊緣棱角分明,硌著皮膚,比海風刮在臉上都疼。
程云說:“天冷,師兄對自己好點,打出租回家吧。”
他說著再揮了揮手,轉頭往岸邊去:“真走了。”
正巧月亮升到了天空最高處,夏行之看著程云的背影翻過兩個人來時一起翻越的木制圍欄,一點點消失在視線盡頭。
他又坐了不知多久,等到開始漲潮了,海水砸在巖石上,細碎的浪花濺在身上,才察覺出一點冷。他從領子里把那疊人民幣翻了出來,摸慣了人民幣,幾乎一瞬間就摸出來有多少——大概一千塊,別說打出租,打專車也夠的。
就在怔愣的一瞬間,身后一個巨浪拍過來,他的手一抖,那疊錢就從指尖滑了下去,順著巖石一路往下,落在黃泥灘上,被風刮得滿地都是。
夏行之剛忙從巖石上跳下來,但天太黑了,他找了半天也才找到六張。沾滿了泥,沾滿了海水,被月光照著,孤零零的一個人和手里的錢。
那一瞬間,無邊的痛從四面八方刺過來。
他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從容,所有自詡的穩重和責任,最后都變成了碎末,被浪頭裹挾著往海里卷。
他什么都不該,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配。
夏行之脫下上衣,脫下了褲子,又脫下了鞋子和襪子,最后把手機塞進了鞋子里,光著身子往海里走。
冰冷的海水席卷著他的腳踝,浪花拍在臉上,比眼淚都咸。
水里的泥潭柔軟的像羊絨織毯,溫柔地包裹著他的腳趾,他看到自己回過頭,又向程云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轉頭繼續往水里走。一個巨浪卷過來,他腳下趔趄了一下,嗆了一口冰冷的水。
一月里的海,冷得刻骨銘心。
他站起身,海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胸口,再往前,就要淹沒他的下頜。
擱在岸邊的手機就在這一刻忽然響了起來,那是夏行之特意給試驗區支行會計們設置的鈴聲,以便第一時間處理單位的突發情況。
他沒想到此時此刻,夜色深沉,會聽到這個聲音。
夏行之猶豫了一瞬間,但因為無人接聽而自動掛斷的停頓后,鈴聲又被重新撥通。
夏行之打個哆嗦,終于察覺出冷。催命的辦公鈴聲不依不饒,一遍又一遍趕著他往人間走,在這個唯有海浪聲的寂靜的夜里,尤其格格不入。
夏行之只能掉頭向岸邊走。
浪花舔著凍到麻木的腳踝,夏行之走到岸邊,撿起手機,屏幕上的來電人寫的是阮田田。
接通電話,電話那邊先是什么聲音都沒有,后來傳來一聲壓抑的哭泣。
即使阮田田從未在夏行之面前哭過,可夏行之還是一瞬間就聽出來這是阮田田的聲音。
冷風吹著夏行之濕透的身體,夏行之壓下身上的戰栗,努力維持著嗓音的平靜:“小阮,別著急,你怎么了?慢慢說。”
阮田田抽噎著:“夏哥,你能不能來接我去趟醫院?我……我孩子可能沒了。”
夏行之只愣了一秒鐘,就七手八腳地套衣服:“別著急,你發給定位給我,我立刻過去。”
他沒問為什么阮田田給自己打電話,而不是給她的親人或者對象。
因為這些都不重要。
衣服里的暖意已經被冷風打透了,他頭上還掛著冰冷的海水,但是夏行之根本顧不上。他掛了電話,穿鞋子時,手機收到了微信提醒,阮田田把定位發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