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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疏雨仍縮在被子里一動不動,見到章斐過來緩慢地眨了兩下眼睛,又叫了一聲:“章斐。”
“哥,你不能這么犯規???”章斐也開始得寸進尺,拉開被子的一角,“我能躺進來嗎?”
說完也不等裴疏雨回答,蠻橫地擠了進來。隔著一層衣物,肌膚相貼,抬頭就能交織呼吸,章斐找回了那晚雨夜他們在店里放縱時的眩暈感,指尖輕輕碰上裴疏雨的胸膛,肋骨下是和自己一樣急促的心跳。
他們都活著,都好好地在彼此面前。
“你為什么光躺在床上也能保持體脂啊?”章斐嘀咕道。
裴疏雨只是垂眼看著他,不發一言。
他現在該說些什么呢?問你還好嗎?還是說哥,我想你?這些章斐都不太滿意,裴疏雨大概也沒心情說話。
鬼迷心竅地,章斐伸出指尖,沿著紋路緩緩觸摸裴疏雨喉結上的銜尾蛇。呼吸逐漸變得粗重起來,不知是誰先往前靠近了一點兒,他的鼻梁正好磕在裴疏雨的下巴上。章斐在一種無形的蠱惑中吻上對方的下頜角,緩緩上移,直到兩唇相貼。
這個吻很溫柔,不帶任何情欲,只是像依偎在一塊兒的動物般互相摩擦肌膚,靜靜感受對方的氣息。
裴疏雨的嘴唇同樣冰涼,章斐叼著唇珠舔了舔,閉上眼沉浸在這場軟綿綿的親吻中,很快裴疏雨也有了反應,舌尖被攥住,反復舔舐,如果唾液是一種信息素,他們或許已經知曉對方腦海里的全部想法。
章斐沒裴疏雨那樣淡定,再親下去就要其反應,剛想拉開距離時,手指忽然在裴疏雨手臂上摸到一點粘膩的液體。他嚇了一個激靈,立馬往后退,低頭往下看。
蛇骨紋身上,遮蓋下的舊疤痕之上又覆蓋了新的傷口,劃得不是很深,但密密麻麻,大多已經干涸了,偶有血珠會滲出來,觸目驚心。
章斐怔在原地,緊緊握著裴疏雨的手不放,很快眼眶便紅了,含著怒氣道:“你干嘛這樣?”
眼淚砸在那些傷口上,燙得裴疏雨的手指蜷縮起來,看章斐一個大男人窩在被子里哭,真是稀奇了,可是為什么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痛苦被赤裸裸地暴露在旁人眼底下,難堪至極,裴疏雨卻始終任由章斐握著自己的手不松開。他現在動一根手指都費勁兒,但還是伸出另一只手擦掉了章斐的眼淚,淡聲道:“因為心里不舒服,必須要找個方法發泄出來,不然我覺得我會發瘋。因為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緒有點激動,劃完我也后悔了,沒事,不怎么疼,下次我不會再割了?!?
章斐將額頭靠在傷口邊,哽咽道:“......對不起?!?
“為什么道歉?”
“那些記者之所以會找來,都是因為我爸和我哥在找你,他們是公司里城東重建項目的負責人,因為想要建一座新的青少年精神衛生中心,所以想要把當年在河邊自殺的男孩找出來重新采訪賺取流量,我應該早一點阻止他們的......對不起?!?
裴疏雨聞言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長長嘆了一口氣。
章斐還以為這是失望的意思,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可裴疏雨只是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那些記者對我來說沒什么,他們想報道的東西對我也沒多大影響,這不是你的錯,你沒必要為了別人向我道歉?!?
明明你才是受傷害的那個,為什么還要做出事不關己的樣子反過來安慰別人呢?就是因為總是把自己放得這么低,你才會得抑郁癥啊。
這些話都堵在心里沒說出口,章斐想著回去之后一定要在三天內發新的方案趕出來,也得像個辦法讓那些記者別再找上門來,正焦慮之時,裴疏雨忽然問:“章斐,如果我說我想去死,你怎么想?”
章斐猛地抬起頭,差點撞到裴疏雨的下巴。見他眼眶里又滾出幾顆眼淚來,裴疏雨自虐般地在疼痛中找到了一絲悲哀的快感,他有些執著地說:“這只是一種假設?!?
“那紋身呢?紋身不做了嗎?”
裴疏雨瞳孔顫了顫。
“......大概吧?!?
“那你也不要我了嗎?哥,我是說認真的,你死了我也會死?!?
章斐緊緊抱上來,像是要把兩個人的骨架融為一體,他好像真的嚇壞了,一邊哭一邊罵一邊哀求:
“操,這算怎么回事......哥,你不能這么想,你不能離開我!我還有很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我們還沒約過會,沒一起看過電影,沒去過海邊,你還沒給我紋身......我知道現在堅持活著對你來說很困難,但我就是這么自私,我不想放你走,裴疏雨,你不能再自殺一次......”
“可是只要活著,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問題要折磨自己,每分每秒都是痛苦?!迸崾栌觊]上眼。
提不起興趣的世界就像十六歲時跳下的河水,他被半推半就地淹進冰冷的河水里,窒息感無處不在,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陷入泥潭里,卻無力做出改變,只要一想到這樣的生活將延續不知多少個十年,絕望便趁虛而入。
這是裴疏雨一直以來的想法,尤其冬天來臨時,他的人生比普通人格外難熬,死不了,又不能坦然地活。
當初到底是為了什么才決定跟著那個救他的人學紋身呢?
裴疏雨在壓抑的呼吸中漫無目地思索,并不是像電影里那些勵志的情節,跌倒后也沒有力氣和意志重新站起來,只是被迫往前爬行,因為稍一不留神就會被追上的痛苦和迷茫重新拖回那條河里。
但拖回河里似乎也沒什么不好,成為水鬼也許會比做人更輕松。
活著對他來說只是一種狀態,“繼續活下去”和“馬上去死”之間的界限在這些年來越發模糊起來了,正在互相滲透,互相擠壓。
如果拿一臺老虎機機決定他的生死與否,跳出4個“4”的概率是0.01%,只有跳到這0.01%才會去死嗎?不是的,裴疏雨覺得剩下的99.9%才是他的死亡概率,只不過一直在欺騙自己有絕佳的好運氣一直在0.01%罷了。
可章斐好像是這臺老虎機的bug,暗中修改獎池概率,把那0.01%慢慢擴大了。一次撫摸就會增加1%,一次親吻可以增加2%,直到把0.01%變成100%。
“如果你痛苦的話就全部說出來吧,什么時候都可以說,什么時候都可以哭,我會一直聽著的,也會一直陪在哥身邊,我會陪你做任何事,所以……”
章斐抽了抽鼻子。
“想死的時候就來和我擁抱吧,我會緊緊抓住你,春天一定會來的。”
裴疏雨的眼淚悄無聲息,他抻開僵硬的手指,在這方寸之地中環住章斐的背,與他緊緊相擁。
眼淚的滋味好咸澀,愛情也一發不可收拾,裴疏雨在河底摸索著,好像終于能找到一塊石頭支撐他浮出水面透出一口氣。
最后他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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