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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疏雨身上有股令人討厭的氣質,游離在群體外,好像在昭告外界自己是和其他小孩不一樣的人。第一個想出去城里打工的是他,把于秀淮帶走的也是他,裴疏雨就像羊圈里唯一一只黑羊,不安分的異類。
而這只黑羊只是冷眼與他對視,眼里空無一物。
***
去城里打工這件事并沒有兩個孩子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他們沒有戶籍,也沒有辦身份證,相當于半個黑戶,還是十幾歲的沒文化的童工。
嘉埔區當時正在拆舊改新,轉移中心商業區,原本常駐于此的舊商業街、小吃街被迫出租搬遷,只有寥寥幾家餐館還在招工。裴疏雨和于秀淮每個都去問了一遍,屢屢碰壁。
在這里每分每秒的生活都很艱難,找不到工作前他們只能被迫支出,水、面包、晚上住的大通鋪都需要錢。
每天睡前裴疏雨都要點一遍口袋里的鈔票。
偶爾做些零工有點收入,不過杯水車薪,他還曾妄想能在嘉埔區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一直干到老也沒關系,他只是想一點一點地攢錢,擁有無需提心吊膽的生活和自己的小家,好好地活下去。
對,要好好活下去。
裴疏雨盯著手里的錢發呆,幾分鐘后轉身推了推身后已經睡著的于秀淮。
旅館大通鋪的條件很差,幾個很久不洗澡的男人窩在一個房間里,汗臭、腳臭和震耳欲聾的鼾聲都讓他們無法入睡,只能在其他人回來前盡快睡著,否則一個晚上都得睜眼熬著。
被裴疏雨推醒,于秀淮幾乎要哭出來:“干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睡著。”
“于秀淮,我們去找廠里的活兒干吧。”裴疏雨輕聲道,“今天在那個面館里我聽到老板說了,隔兩條路有個襪廠在招零工,一個件雖然只有幾分錢但能干很長時間,想做多少做多少,也穩定。”
于秀淮遲疑:“那種得要身份證吧?”
“去了問問就知道了。”
襪廠不大,環境也不好,到處是灰塵和污漬,機器作業時的轟鳴聲一陣一陣撞進耳朵里,算不上舒服。
管理員工的是個微胖的男人,面相不善,說話也刻薄。
男人挑剔地打量裴疏雨和于秀淮一番,遲遲不說話。
于秀淮心里仍舊不安,躲在裴疏雨身后,裴疏雨硬著頭皮說完自己來廠里的目的后,男人才從鼻子里長哼一聲,捏了捏裴疏雨的胳膊,冷笑:“瘦成這樣還想去搬重活?等會兒撞到哪兒我們還得給你倒貼醫藥費,去流水線釘襪子還差不多。”
“去流水線也可以。”裴疏雨連忙道,“我們什么都能做。”
“流水線的活兒稍微輕松點,所以你們也別指望一個月能拿多少錢,那個活兒沒什么技術含量,計時不計件,時薪封頂5塊,你們干不干?”
“時薪才5塊?能不能再稍微高一點,我和我弟弟其他粗活也能干,能不能再加一點?”
“你們兩個沒成年,連身份證都沒有的黑戶,能讓你們進廠來打工就不錯了,還計較時薪,你看其他地方哪里會敢要你們,干不干?不干就別在這里擋著!”
男人抽上一支煙,轉身就要走,裴疏雨和于秀淮對視一眼,立刻追了上去:“我們做,這里...包吃住嗎?”
“包住不包吃,中飯晚飯自己去食堂里買,晚上有宿舍給你們住,不過我事先說好,都是幾個人睡在一起的大通鋪,你們別來了嫌這環境不好那環境不好。”
男人的眼珠在兩張迷茫的面孔轉來轉去,忽然瞇起眼道:“還有,提前給你們說下,我們廠里沒有五險一金這種東西,你們也不算正式員工,而且還未成年,想把你們留下來我們廠還得承擔風險,所以你們要是真想來這工作的話,得和別的員工一樣讓廠里統一給你們交保險,這樣才不容易被查到。”
“保險?”
裴疏雨對這個詞很陌生,前幾次他們倆打工的地方從來沒有人提起,工資還沒發下來就要交錢?
他在心里警惕地計算口袋里的錢,如果他們連這個“保險”都交不起該怎么辦?
“這個一定要交嗎?我們現在手上沒多少錢。”
“早知道你們沒錢了,放心,現在不會讓你們交,會直接從工資里扣,但因為你們沒有身份證,第一次來廠里,要干滿60天才會下發工資,聽懂了今天就可以干活了。”
做,還是不做?
裴疏雨手心里出了點兒汗,他們什么都不懂,先前也被宰過幾次,不知道男人說的話有幾分可信,但要是再掙不到錢,他們就得餓死在這兒了。
思量片刻,裴疏雨點頭應下,和于秀淮開始在流水線旁邊給襪子上釘線。
這是一件比在孤兒院生活還要枯燥的事,每時每刻都要盯著產線,手腳要快,桌型釘又尖利,很容易扎進指腹里,眼睛一秒都不能移開。
釘完的襪子必須按照顏色一件一件在框子里擺整齊,如果放錯還會被巡視的藍領大罵。
于秀淮手腳比裴疏雨笨些,手指上不知道被扎了多少個傷口,邊流淚邊做。
他們可能會有更好的選擇,但現在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裴疏雨聽著于秀淮的啜泣聲,心里莫名產生了一點兒罪惡感。
他總是習慣性地把錯誤攬在自己身上,不斷自省、內耗,看著廉價的襪子從眼前流過,裴疏雨的手在動,精神卻恍惚起來——他所設想的在城內的生活并不是這樣,讀不了書,那么起碼可以找一份自己熱愛的工作,如今蜷縮在這個角落里枯燥地重復同一個動作的意義是什么?他是否會一輩子扎根在這條流水線旁?
未來看不到出路,裴疏雨開始痛恨自己剛走出孤兒院時的那份單純,一切都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每個上午和下午只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大腦和身體開始疲憊后,也再分不出心神多想,只麻木地重復拿起、插釘、擺放的動作。
下工后已經是晚上九點,食堂早就沒有飯吃,裴疏雨和于秀淮便去附近便利店里接一瓶免費的水,買塊面包草草咽下。
到了晚上依舊睡不著,宿舍里的環境和旅館大通鋪差不多,味兒重,聲音也大,裴疏雨保持著習慣睡在最外邊,即使眼皮很沉重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每個夜晚都是一天中最痛苦的時候,全身上下哪里都疼,有時因為泛上食道的胃酸灼醒,有時卻是因為一場噩夢,斷斷續續睡了不到五個鐘頭,起來吞下一個饅頭繼續上工。
于秀淮忍受不了這種生活,哭著說想回孤兒院,裴疏雨悶頭干著,權當作沒聽到,支撐他們繼續做下去的只有暫時存放在那個男人手里的工錢。
每晚睡前裴疏雨都會在一個小記事本上寫下今天賺得的錢,每加上一筆,不斷積累起來的數字才能讓他小小地喘上一口氣。
只要有錢......
只要攢下錢,所做的都不是白費。
“等我們在這攢夠一筆錢就換個地方工作,不會一輩子都待在這里的。”裴疏雨有時會這樣安慰于秀淮,也安慰自己。
但很快,工廠里發生的一件事再次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軌跡。
電子熊
接下來會有幾章回憶,不多,大概是全文我寫得最難受的地方
尋覓幸福的你,最后的結局大家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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