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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只聽他再次啟唇:“其實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來,我知道每次來都是打擾你們,小奇估計也不太喜歡我,那就到此為止吧,你們過得好就行。”
徐東來瞪著眼站起來:“疏雨,怎么突然這么說啊?你阿姨有的時候腦袋糊涂了,會說一些氣話,但我們都是歡迎你的,你別多想......”
“不關你們的事,是我自己不想來的。”
裴疏雨打斷他的話,語氣陰冷。
“你們從來沒接納過我,我也沒融入過這個家庭,不必演這種父慈子孝的戲碼。因為徐叔叔你一直找我借錢,我才會來。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見你們,也是最后一次給你借錢,以后別再聯系我了。”
徐東來怔在原地,王沛霖也瞪大了眼,抓住正要起身的裴疏雨的衣袖。
“等等!疏雨,你說清楚,什么錢?徐東來找你借錢?”
裴疏雨瞥了徐東來一眼,對方抖著身體,哀求似的看向他,裴疏雨當作沒看到,淡淡回復:“因為他賭博欠錢了,你不知道嗎?”
“......”
王沛霖反應過來,開始怒不可遏地尖叫:“徐東來,你賭錢?他媽的家里緊巴巴地活,還要交小奇那么多課時費,你居然還敢出去賭錢?我說你怎么不同意我去找裴疏雨借錢,原來錢都在你口袋里啊?”
“不是......什么錢,別聽他胡說,我沒借過......”
“每次一萬五,到現在有七萬五還沒還。”裴疏雨提醒徐東來。
“操你的!徐東來你他媽真瘋了!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做計件的活兒,做一件才幾毛錢,你敢借幾萬塊去賭錢?當年生下小奇前我就應該聽我媽的話跟你離婚!我給你的那些讓你去交課時費的錢呢?不會也收到自己口袋里了吧?”
徐東來也臉色通紅地大吼:“都說了我沒賭錢,借錢是為了做別的事!”
“做什么事?你說啊?去洗腳城找小姐是吧?那七萬五你都花到哪里去了?”
爭吵聲中,裴疏雨安靜地起身往玄關走,誰也沒發現他的動靜,猶自沉浸在被背叛的怒火中。
雞犬不寧。
裴疏雨打開門吐出一口氣,勾起嘴角笑了笑,但臉色卻很蒼白。
咔噠——防盜門輕輕闔上,他快步離開了居民樓。
一路回到停車場,拉開車門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右手正在微微顫抖。坐進車內,摘下鴨舌帽和口罩,躺進靠椅里才得以好好喘上一口氣。
微信上有幾條新消息,兩條來自章斐,兩個小時前說自己要準備開會了,發了個小狗表情包過來。
盯著表情包看了許久,不知道該回什么,裴疏雨轉而把視線放到別的消息上。
都是楊六月和徐鈞發來的,讓他趕緊回店里一趟,裴疏雨一怔,繼續往下翻看。
【徐鈞:你在哪兒?趕緊回店里一下,不知道為什么門口突然圍了很多記者,而且都在問誰是裴疏雨,你攤上什么事了?】
【徐鈞:我操,他們為什么知道你以前在孤兒院的事?你回來的時候當心點。】
【徐鈞:要不你還是別回來了。】
***
匆忙趕回松山路,裴疏雨在小樓咖啡廳旁停好車,往上看去,紋身店前密密麻麻擠滿了扛著話筒和攝像頭的記者,知名的、不知名的媒體都有。
紋身店的玻璃門似乎從里面上鎖了,幾個人正粗暴地往里推,嘴里還在大喊:“里面有人,貴店為什么要把門鎖起來?請問裴疏雨到底在不在里面?”
“麻煩裴疏雨先生出來回答我們幾個問題!”
動靜鬧得很大,連鄰里其他店鋪里的人都繞出來看熱鬧,再多鬧一會兒,小樓下能被路人圍得水泄不通。
一股怒意從心底猛地騰起,裴疏雨冷著臉,大跨步走上鐵皮樓梯,推開了其中一位撞門最狠的男記者。
“你們在干什么?”
見到裴疏雨,玻璃門很快再次打開,楊六月和niki蒼白的臉探出來:。
“疏雨哥,你回來了,快進來,別跟他們說話!”
“疏雨哥?你就是裴疏雨?”
“他是裴疏雨!”
還未來得及踏入門中,幾個長話筒已經強硬地遞到裴疏雨臉頰邊,聽見這個名字的記者就像聞到血味的餓狼,眼光閃爍。
“裴疏雨先生,請回答我們幾個問題……”
數張嘴開開合合,唾沫飛濺,口臭味灌入鼻腔,裴疏雨頓時感到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恍惚間他似乎出了幻覺,晃蕩的話筒影子最后合成了同一個——帶有“松山電視臺”標識的動圈話筒,振膜幾乎要貼到他的嘴唇上,一丁點兒啜泣都能被收錄進去,在整個訪談室里放大、再放大。
話筒盡頭是一位女記者的臉,裴疏雨已經記不清她的五官了,只記得她涂了裸色口紅的薄唇,吐出一個又一個犀利的問題,砸得他暈頭轉向。
“聽說將你救上來的人去醫院探望過你,你有見到過他嗎?如果沒有這位好心人,你可能現在就無法坐在這里了,看到他的時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你有好好感謝過他嗎?”
“其實就是一個問題,你為什么想要自殺?”
你為什么想要自殺?為什么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為什么要做出這種蠢事?
女記者的臉已經在記憶中變得模糊,但在那個訪談室里發生的每一件事、導播的每一個動作、飽含焦躁與煎熬的每分每秒都深深印在裴疏雨的腦海深處。
他們看著他,像是在無聲地指責,職責他的不負責任和愚蠢,用快速翻過的文件和互相交換的眼神控告他的所作所為。
十幾年過去,裴疏雨仍舊害怕那間訪談室,盡管他只在里面待了40分鐘,被抬出來時卻恍若隔世。
現在他才知道當自己說出“因為活不下去”這句話時,女記者和導播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你的錯,你的自殺是你自己造成的,都是你的錯。
女記者的聲音逐漸和面前的呼吶聲重疊,這么多年過去,他們仍舊追著自己問同一個問題。
“裴先生,當時鬧得沸沸揚揚的城東少年自殺案的主角就是你對吧?請問你還記得自己自殺過的事嗎?”
“現在的你對自殺這件事有什么看法?后悔嗎?還是仍然會有想自殺的念頭,能不能跟我們說一下你現在過得怎么樣呢?”
“傳聞你的自殺和十幾年前發生在市區一起十四歲少年毆打致死案有關,已故的當事人于秀淮和你有什么關系?你是因為于秀淮的死才自殺的嗎?”
“你自殺的動機是什么?”
裴疏雨握緊的拳頭顫抖起來,他想要大口呼吸,眼前卻一片漆黑,一種撕心裂肺的瀕死感涌上全身,那幾秒身體甚至無法動彈,連擋開話筒的力氣都沒有。
見他一直沉默,記者們反而變本加厲,嘴里的問題越來越多,最后變成一道耳鳴,嗡嗡作響。
“裴疏雨先生,雖然十四歲少年毆打致死案已經結案,但是否可以猜測這起案件和你有關?自殺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否是畏罪或者出于強烈的愧疚呢?”
這句話問得毫不留情,裴疏雨身體一顫,眼底一片通紅,下一秒,他在滅頂的疼痛中動起來,揮起一拳狠狠砸在了問出這個問題的男記者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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