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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美也沒有了,死的沖擊也沒有了;這玩意兒讀多了,難免就有點,嗯,人淡如菊——但你總不能說詩鬼人淡如菊吧?人家是百分之百的濃人好不好?
“詩人經歷不同,極端偏狹一點也是有的嘛。這種偏狹,在中原很難有共情,但在極端激烈的島國一類,得到的共鳴可就不一般啦。”楊易道:“我覺得,大家還是要包容,再說,這種偏狹也不是不可以化解的——”
“怎么化解?”
“這位詩人有詩云,‘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至古視為至文,尤其‘天若有情天亦老’一句,自古視為名句絕對,無數文人騷客,都想對出下一句……”
太白先生愕然,連杜甫都抬了抬眉。片刻之后,太白才喃喃道:
“確乎絕句!”
杜甫略一沉吟,又道:
“不錯,絕妙之至——但太激烈了,太激烈了,確實要收一收……”
“天若有情天亦老”,單看還不覺得,還原到全詩氛圍中,立刻就會發現,這當然同樣是李賀的風格,激進、強烈、濃厚到無以復加的情感;它本質上是在強烈憤懣,以近乎熬煎的心緒,發出某種尖銳凄厲的叫喊。
“天若有情”,實際就是指斥天之無情;天何以能不老?不過因為無情而已!但黃土載我,青天蓋我,身在此絕滅無情的天道之下,渺小的凡人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因此,杜子美說得一點沒錯,這樣的情緒確實要收住,因為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句子本身太漂亮了,但正因為太漂亮了,所以渲染出的那種偏激、強烈、憤懣,才那樣刺激、那樣有沖擊力,完全不可止遏,所謂崩摧潰涌,純粹恣意橫流。
中土和島國的審美是不一樣的,如果以島國的美學,大概以為崩潰就放任崩潰,橫流就放任橫流,走極端就走極端,極端到摧毀一切,萬物無有,不正是“物哀”之極致么?但在中原的美學上,這叫“空惡”,叫“斷滅相”,而菩提于法不應說斷滅相——一切都空了,一切都無有了,然后呢?
你撒手不管了?
必須續上一句,必須想辦法挽回這種激進濃郁后的斷滅,所以古往今來的詩人,才這么喜歡用這句“天若有情”,變著法的對李長吉的對子——與其說是用典致敬,倒不如說是回答李長吉那憤恨不甘、永不能安寧的提問:
“天若有情天亦老”,然后呢?
“杜郎君說得不錯。”楊易立刻道:“千百年來,想辦法收這一句的確實很多……我想想,嗯——”
他悄悄瞥了一眼d指導的光幕:
“天若有情天亦老,此情說便說不了。”
杜甫:“……太小兒女態了吧?”
拜托,這是從心魂里發出的,對天意的含血之問;你給人家搞成了纏纏綿綿小情緒了?
“還有,嗯——‘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
李白有點無語:“……這是對對子么?”
對得倒是很工穩,但這一句回答了什么?沒有任何新的思緒,那純粹是文字游戲玩對聯?
“喔,還有,‘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啊——”
李白忽然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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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天亦老”;你說得沒問題,天道是無情的,人是易老的,個體的一切情緒、一切境遇,在天道面前都算不得什么,終將歸于虛無,歸于無常,歸于渺茫——此所謂四大皆空。
但是,空不是一切。萬物都在變化,一切并不恒定;個體短暫而渺小,但個體所組成的“人”卻并非如此;天意或許是無情的,可人類整體的徐步向前,卻終究有滄海桑田,矢志不移的正道,值得我們為之付出心血。
萬物皆空,但空無后還有永恒的規律,不變的法性;這就是真空生妙有。對李賀最終的回答,時隔千年的呼應。
無論如何,過激的情緒,亢奮躁動的質問,到底是被眼界開拓的高手兜回來了。也不枉費大家絞盡腦汁,在這一句詩上花費的心血。
當然,千百年來花費心血如此之多,恰恰可以證明句子是真的漂亮絕倫、無可挑剔。這樣漂亮的句子,怎么可以摒棄于論外呢?
楊易洋洋得意,對著默然不語,仿佛沉思的幾位高人,愉快說了一句:
“我覺得這一句也應該收錄進去,諸位以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