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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停,又回頭一瞥呆呆站立的李三郎:
“不過,國有諍臣,終究是好事——只怕做皇帝的配不上;罷了,來人,給他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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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有軍官上前,為李三郎送上一把交椅,高力士小心扶李三郎坐下,忍不住看了一眼垂首不言的顏御史,真是既驚且畏,莫可言說。高力士也不是傻的,當然一眼看得出方才的機鋒——什么叫一言可回天心?這就叫一言可回天心!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一群禁軍跪得膝蓋發疼,還不如人家動一動嘴皮子呢!
人吶,人吶,人與人的差別,怎么就能這么大呀!
太宗給了顏御史這個面子,納了他的諫言;處置皇帝,必須要遵循禮法。于是他端正神色,從容出聲,說出字斟句酌,早就想好的話:
“以朕來看,近年以來,皇帝不修德,不盡職,深失朕望;長久以往,不知伊于胡底。為宗廟社稷計,不能不斷然處置。”
不修德——刻薄寡恩,動搖了大唐的德性。
不盡職——濫用私人,動搖了大唐的治理。
深失朕望——朕已經決定收回他的繼承權。
果然是頂尖高手的手筆,根本不用廢話羅織什么罪名,僅三句話環環相扣,頂得上一大篇檄文。而且每一處證據確鑿,再無可辯駁之處,一套連招就釘死了李三郎所有掙扎的余地——皇帝在位置上抽搐了一下,高力士不由渾身發抖;顏真卿等則束手低頭,一言不發:太宗的處置出乎事實,尊重禮法,所以他們也沒什么可勸諫的了。
張九齡下拜,涕泣,只道:
“臣等罪在不赦!”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太宗道:“相公不必深自引咎了。就照這個意思辦吧。諸位以為如何?”
禁軍沒有吭氣——禁軍同意;顏真卿郭子儀沒有吭氣——外朝同意;楊先生是仙人,仙人置之論外;被楊先生帶來,充作見證者的兩位詩人呢?喔,此時已經在大殿門口軟成一團,站都站不起來了!
寂靜片刻,無人反應,太宗道:
“那么,還要勞煩宰相擔當。”
“是。”張九齡躬身回話,仍舊微有淚痕,大概幾十年君臣際遇,仍有不舍:“以老臣的見解,還是寫罪己詔好一點。”
這也算是張相公深思熟慮的謀劃了;畢竟現在沒有太后也沒有太上皇,沒辦法效法霍光故事找皇帝的直屬長輩下旨意廢帝(你不能真讓太宗皇帝來個仰臥起坐吧?);所以思來想去,干脆以罪己詔的名義自行檢討,糾正弊政,先把局面穩定住再說。
李二點頭:
“怎么落筆?”
張九齡道:“以臣的愚見,可以說是陛下在驪山虔誠齋戒,夢到太宗皇帝降臨訓示,因此感悟于心,追思前過,深自愧悔;所以決定痛改前非,與天下更始。”
這也是事先想好的說辭,三分假七分真,虛實混雜不清,將來更好交代。反正太宗皇帝下降是事實,難道你能說人家扯謊?
“構思得很周到。”李二沉吟片刻,再次頷首:“那么,就照這個意思寫吧;筆墨下得精細一些。”
“是……”
張九齡答應一句,剛剛要分配人手,門口的楊易就擠了進來,連連揮手——顯然,人家早就等著這句話呢;他一把拉起了旁邊李、孟二位的手,趕緊示意,語氣亢奮之至:
“在這里呢,在這里呢!精細筆墨在這里呢!”
李、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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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事到如今,掙扎也晚了,都到這個田地,哪里還有掙扎的可能;楊易左右環視,看了兩張嚇得慘白的臉,稍稍考慮之后,選擇把李白推了出去——孟浩然可是干出過在皇帝面前吟誦“不才明主棄”的雷霆操作的,李白在這上面總要叫人放心一些;某些筆記里太白仙人真替皇帝寫過詔書,想來總能應付吧。
“不要緊張。”他握著李白顫抖的手,親切安慰:“都是做大事嘛,做大事總要有第一回的,一回生,二回熟么!”
李白:……不不不不不我覺得還是不必這么熟了,我的天吶或許太大的事情也真的不適合我——
但他能說什么呢,他只能被推到幾案前坐好;楊易還非常貼心,從清涼殿的冰鑒里給他取了一杯上好葡萄酒來,殷切等著他發揮。
李白在幾案前呆坐了片刻,抓起酒杯,一飲而盡,終于抽出一支毛筆,刷刷一揮。
文不加點,一揮而就,不過片刻功夫,一張絹帛已經呈送了上來;太宗皇帝展絹過目,掃過數眼,卻不由嘴唇抽搐,于是向左回顧,望了一眼楊易,敲敲桌板,意思非常明顯——“你自己看”!
自己看就自己看,楊易同樣看了一回,于是嘴角立刻也開始抽抽了——不是說文字不好,相反,也許是壓力刺激了動力,也許是一杯酒上了頭,太白居士洋洋灑灑,居然把文章鋪陳得非常漂亮!
“朕長于深宮,習于宴安,不知稼穡之艱難,不察戍役之勞苦;征求或廣,則閭閻益困;信任或偏,則上下遂隔”!
“諫諍之路將壅,而阿附之風乃行;賦斂日以滋繁,而生民之力已竭”!
“故知上失其道,下罹其災;朕實罔德,人則何罪”!
“上貽九廟之憂,下負兆人之望,撫躬自念,罪實在予”!
——朗朗上口,一氣呵成,文辭華美,氣脈貫通;這玩意兒儼然又是一個千古名篇了!
可是哥們,你擱這寫千古名篇做什么?!
不是,你好歹體會體會甲方意圖行不行?大哥,你覺得太宗皇帝晚上不睡覺上來折騰這么大一趟,是閑得心發慌么?人家悄悄的上山,悄悄的行事,不就是指望著把風波搞到最小,事情盡量收得體面,不要遺留太多的影響么?
喔,這下好了,大家憋著都怕出事,你可倒好,一反手給人家搞個千古名篇出來;將來這文章一定要光輝萬丈,名垂史冊的,那是不是驪山山頂今天發生的一切,也要跟著被反復咀嚼,細細研判吶?你給語文課本又整一篇全文背誦不要緊,反正不是我們背;可人家背課文時順便科普一下背景設定,那不完犢子了嗎?
你覺得這很光彩,對嗎?!
楊易無語了,楊易呆滯了,楊易說不出話了——他只能茫然轉頭,望著太白居士出神:你說,你說,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能這么大呢?
還好,這文章雖然炸裂之至,但現場還有兜底人選;太宗嘆了口氣,把絹帛遞給張九齡:
“讓顏御史謄抄吧。”
顏御史接過絹帛,上下一掃,瞳孔也是劇烈地震(天吶這是哪個神人的手筆!);但人家很快平靜下來,同樣抽出毛筆,在黃麻紙上仔細抄寫;法度森嚴,端正謹慎,略無差池。謄抄之時,楊易站立在后,忍不住探頭一望,欣賞書法,但很快就發現,顏御史一邊在抄,一邊猛改,所有華美流暢、氣勢磅礴的比喻排比,統統刪個精光,優雅的典故沒有了,精妙的音韻消失了,如此一通猛砍,終于把千古名篇的一切要素刪除干凈,只留下了一篇枯燥的、乏味的、平鋪直敘的——標準公文。
楊易長長出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