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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制服
高力士一嗓子嚎過去,又尖又亮,聲震四野,終于驚動了層層紗幔中靜心齋戒的皇帝陛下,以及環繞在皇帝陛下身側,隨同一起祝禱的道士們。聲音如此凄厲,眼見是有大變;于是守在外側的道士一把扯開了紗幔,大家各按法劍,擁著皇帝,一起走了出來。
喔,然后就……
還好,李三郎坐了這么久的位置,總的來說還是更繃得住的;他雖然也立刻呆在了當場,但既未大叫,亦未腿軟,只是雙目圓睜,瞳孔放大,一張老臉,霍然變得雪白,嘴唇顫抖,儼然不可置信。
顯然,在祈禱中幻想祖宗保佑是一回事,真正見到了祖宗又是另外一回事;畢竟李三郎不是完全沒有自知之明,對自己這幾年的事跡還是很有數的,尤其見到了太宗皇帝這一身裝扮,當然更不會有妄念——人家穿這么一身出來,總不會是來給你送賀表的吧?
皇帝木立原地,一動不動;被一眾侍衛簇擁的李二陛下則壓根沒有搭理他,他昂然上前,幾步走到清涼殿內正中,一撩下擺,直接坐在了陳設軟榻上。
軟榻邊剛好有一個手持長劍,呆若木雞的道士——穿的還是緋色長袍,估計被李三郎賞賜了個什么官位,在御前也是有資格行走的;如今這道士看到太宗皇帝落座于自己身側,上下牙齒,登時捉對開始廝殺;等到太宗皇帝安然坐定,隨意瞥了他一眼(真的只是隨意,李二陛下壓根不會在乎一個道士),這道士便站立不住,立刻跪了下去!
這一下馬上推倒了多米諾骨牌。剛才大家都僵持著大眼瞪小眼,氣氛還沒有什么,現在第一個人撲通往地板上一跪,跟在左右的人也再沒辦法站穩。于是當啷一聲,倒退著走入殿中的左羽林校尉軟了下去,膝蓋的護甲與地板重重相撞,聲音響得驚人。
有了第一聲,接下來就是第二聲,第三聲,接二連三,當啷啷連綿不斷,一個一個都像過熱的蠟燭一樣軟了下去——說來也奇怪,先軟下去的居然是近衛軍官,然后才是從高到低各個道官,再到茫然無措的宮人——屏息凝神,一言不發,垂頭望地,仿佛呆滯,連一聲呼吸都聽不到了。
不過片刻功夫,狹小殿內已經烏壓壓跪了一地;一片黑漆漆人頭之上,只有李三郎依舊呆呆木立遠處,當真是鶴立雞群,突兀顯眼;他自己恍如若夢,簡直不敢置信,但左右看了一回,也忍不住微微發起了抖!
完了,現在全部人都趴在了地上,他李三郎成不跪模樣的孤勇者了!
喔不對,也不能把我們李三郎說得這么眾叛親離;因為知內省事的高力士高中貴也沒有跪,他只是被太宗皇帝嚇住了,在太宗皇帝擦身而過時忍不住癱了一下,抓住旁邊的柱子才沒倒下去;現在他勉強回過神來,看到眼下情形,真是倒吸一口涼氣:
“你們!——”
你們到半途,卻也說不出來了——他能說什么呢?難道指責大家居然給太宗皇帝行禮?
喔,現在想想,他大概應該在此人(高力士內心深處也不敢稱呼那個名字)剛剛進門時就做出反應,厲聲斥責他是妖物假冒的太宗皇帝,立刻讓隨行道士預備驅魔,也許渾水摸魚,還有一點可能——大家在山上都看過太宗皇帝的幻影,完全嘴硬否認是不可能的,但推給怪力亂神,或許還能……
高力士一咬牙齒,望向了角落處縮成一團的陳玄禮,聲音陡然凄厲:
“陳將軍!”
陳玄禮抽搐了一下——剛剛別人跪的時候他也跪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壓力太大了;但現在高力士一嗓子吼出去,陳玄禮卻仿佛如夢初醒,記起了自己的身份,記起了自己的來歷——他深受李三郎信任,一身的榮華富貴也盡由當今陛下所賜,所以……
陳玄禮開始掙扎了,看起來似乎是想從地上爬起;但剛剛只支起半條腿,就又軟軟倒了下去——陳將軍對李三郎還是忠誠的;但這忠誠到底也有個限度,你要讓人家公然違背太宗皇帝,那可能確實也,嗯,太有魄力了。
眼見心腹的軍官都如此作態,李三郎搖了一搖,當場幾乎栽翻,還是高力士眼疾手快,趕緊趨步上前,一把扶住了皇帝!
·
到了現在,事情也就很明了了。
云在青天水在瓶,在場的當然都是忠臣,沒有奸臣;但是,同樣是忠臣,大家忠于的東西,卻難免有點微妙差別;若論本心所屬,所有人當然都可以信誓旦旦,說他們百分百忠于大唐皇帝,這也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回答。可是,如果還要再細細追究一點,那么請問在場諸位,是更忠于大唐,還是更忠于皇帝呢?
顯然,這個問題在平日里就是放屁,自相矛盾挑動是非,一丁點意義都沒有;久經考驗的忠臣們必定會義正詞嚴的告訴你,忠于大唐就是忠于皇帝,忠于皇帝也就是忠于大唐,皇帝就是大唐,大唐就是皇帝,這是一而二、二而一、有機結合的關系,所以少在這里玩弄文字,居心不良!
但現在,這個可怕的問題卻居然當眾顯現了出來,毫無意義的逼到了所有人眼前——大唐皇帝大唐皇帝,大唐居然還真從昭陵爬了出來,和皇帝打起來了!
我的天哪?。?!
不過,面對此匪夷所思,震動心神的可怖情形,做夢也想象不到的情形,在場所有人的第一選擇,其實也絕不出乎意外;能夠在皇帝御前宿衛的都得是頂級的良家子,家族世代忠良,可以與國家同休戚的鐵盤;但也正因為家族與國家同休戚,所以面對大唐與皇帝的二選一,那么猶豫痛苦,徘徊再三,最后當然只能選擇那個可以庇護家族長遠的組織,自己從小耳濡目染浸染大的符號——皇帝來來去去,大唐可是只有一個,對不起皇帝大不了一抹脖子自盡,對不起大唐,家族該怎么辦?
所以,你讓人家能怎么選呢?這還有得選嗎?
當然啦,高力士應該是個例外;宦官是絕對依附于皇帝的,沒有皇帝什么都不算;所以哪怕如此境地,人家都要竭盡全力,替皇帝叫上兩句。
“哎呀?!睏钜赘袊@了第二句:“怪不得大唐往后所有的皇帝,都要和宦官攪在一起呢?!?
李二陛下的嘴抽動了一下,顯然,“與宦官攪在一起”可絕不是美好的預測;淪落到只有宦官可以信任,那統治結構更堪稱悲慘。但他沒有說什么,甚至沒有多分給高力士一個眼神——完全無此必要;他只道:
“我突然上來,想必皇帝很驚訝?!?
李三郎被高力士攙扶著站在原地,看起來神色都不大像人了;李三郎也是政變的老手,當年吃過見過一路經歷過的,所以一看眼下的情形,當然就是五雷轟頂,震悚不可言喻!
“皇帝有什么想說的嗎?”
李三郎喉嚨中格格作響,反手攥住高力士的手臂,把高力士攥得骨頭生疼——但是,到底是幾次政變過來,又是在親奶奶的恐怖下磨礪長大的角色,他深深吸一口氣后,居然站住了!
政變的態度也是有等次的;當年韋皇后與安樂公主政變失敗,屁滾尿流,磕頭乞命,就很讓人不屑,可謂遺笑至今;反過來講,太平公主政變失敗逃入山寺,到最后也是從容自盡,態度上就很精神,不丟份,不愧為則天皇帝的親生女兒——現在同樣面臨艱難決策,李三郎當然要撐住這一口氣,不肯落了韋氏的結局!
李三郎從牙齒里擠出了聲音,雖然平板僵硬,但好歹還可以聽清:
“不知太宗至此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