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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同樣的眼淚,也從張九齡一雙發紅的老眼中流淌而下了。
“我能說什么呢?”張九齡低語道:“我只能連連頓首,向太宗皇帝請罪;老臣無狀,老臣昏憊,老臣忝為宰相,不能盡臣節、持正道,乃令小人當涂,正人氣消!老臣深罪,老臣當誅!老臣當誅!”
說到此處,張九齡兩眼瞪大,氣喘連連,一張清癯老臉脹得通紅;仿佛又回到了太宗駕前,痛哭流涕、不能自已的情狀,錐心刺骨,悲憤難抑,以至于喘息咳嗽,幾乎開口嘔吐出來!
心腹趕緊爬上榻去,為相公按揉后背,撫順逆氣,連連安慰:
“主君喘口氣罷!何必自苦如此!這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平日憂結于心,才有如此怪夢;難得休沐,主君還是寬一款心,不要太操勞朝政的要緊!”
張九齡倒是真喘了口氣,但很快又揮開心腹的手,一挺身坐了起來。
“備車馬!”他斬釘截鐵道:“我要去昭陵!”
心腹張口結舌,一時愕然。他想說,去昭陵可不是一日能往返的;他還想說,如果夜夢當真如此奇特,或許離陵寢遠一點要更好;但他隨即反應過來,張相公現在實際已經等同廢置,去不去政事堂已經無關緊要;至于什么奇特不奇特——
哎喲,以長安的風俗,夢到怪事怪狀是要請陰陽生看一看驅驅邪的;但你這話能怎么說?我請你們來驅逐一下太宗皇帝的魂魄哈?!
他只能躬下身去:
“小人立刻去預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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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陛下面沉如水,拈起朱筆,在黃紙的名冊上重重勾了一圈。
顯然,李二陛下的行動力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拿到楊易友情贊助入夢香料后,他馬不停蹄,當晚就安排上了;而入夢的第一位選手,就是當朝宰相張九齡。
——實際上,楊易以為陛下是要先對當今皇帝動手的,畢竟先前咬牙切齒,不滿可見一般;所以眼見這離奇選擇,還好奇問了一句;但李二陛下并未答話,只是迅速點燃香料后就寢,找宰相了解細節去了。
至于了解的結果嘛,嗯——
不過,李二陛下也不是那種偏聽偏信的人;哪怕張九齡口碑甚佳,他依舊保持著本能的思慮;所以醒來之后,雖然面色不好,但也并未發作;只是找楊易再要了一份香料,重新點燃,當場躺下,找下一位圈定的選手去了——兼聽則明,偏聽則暗,他找的不是別人,正是被張九齡錐心泣血,反復指控的當朝禍首,李林甫。
所以你看,李二陛下其實是相當公平的,既不因人廢言,也不因言廢人,無論如何,總是愿意給解釋的機會。只要李林甫能夠解釋清楚自己的作為,大概也是能消弭一下怒氣,挽回局勢的。
實際上,這種較量口齒上的功夫天然是對李林甫更有利的;因為人家口蜜腹劍的名聲顯然也不會白混的,能在朝局中后來居上打得老前輩節節敗退,靠的就是一張伶牙俐齒,足以顛倒黑白的利嘴;只要讓李林甫反應過來發揮發揮,未必不能在李二陛下面前掙扎一下。
但很可惜,李林甫一輩子陰狠老辣,膽大手黑,惡毒尖酸,簡直已經是個完美無缺的頂級boss;可人無完人,此銅墻鐵壁之中,卻總有點小小瑕疵——李林甫相當迷信,還很忌憚鬼神之說。
所以嘛,他壓根沒那個本事在李二陛下面前展示自己的巧嘴;實際上,李林甫只在夢中看了李二陛下一眼,立刻就狂呼大叫,轉身逃跑,被李二一箭射翻,放倒在地;嚇得是心魂俱裂,屁滾尿流;都不用仔細逼問,一張嘴就把老底倒了個干干凈凈,毫無保留。
至于交代的具體細節么……反正李二陛下第二次坐起來之后,表情看起來居然正常了很多;他只叫醒坐在一邊打瞌睡的楊易,鄭重說了一句話:
“國事如此,我看必須要用一些堅決手段了。”
楊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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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易打了個哈欠,忍住熬夜的睡意,在懵逼的腦子里轉了一圈;終于反應了過來:
“什么堅決手段?”
李二陛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楊易茫然片刻,終于反應了過來,卻幾乎倒吸一口涼氣,心中繞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怪不得李二陛下不給親曾孫托夢呢!
為什么不托夢?因為李二一開始就有了做“堅決手段”的心理準備;既然是“堅決手段”,當然不能打草驚蛇!
可,可是,您這堅決手段,是不是,也太——
楊易張大了嘴:“陛下也太堅決了些吧!”
“怎么?”
“這種——這種事情,不是應該……”
“正是這種事情。”李二陛下平靜道:“才一定要果斷;否則豈非重蹈宋文帝之覆轍?”
楊易鼓起眼睛看向他,簡直不太相信這是李二陛下的話;喔他倒不是懷疑李二的心性與能耐,關鍵是這樣的斬釘截鐵,毫無猶豫,簡直與以往的印象大大反差——話說,您老在玄武門動手前,不是哭天喊地磨嘰過很久、啰啰嗦嗦鋪墊過很多心理準備嗎?喂拜托,你好歹表演一下不可以嗎?
啊,那一套小連招是怎么來著?哭著在地上打滾、拔起刀子刺自己、扯亂頭發大叫什么的——你好歹復刻一下嘛!
“去!”李二顯然看出來了,于是語氣終于不耐煩了:“你在想什么?他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