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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先生把菜單翻了幾頁,發現襄陽酒樓也做別的魚菜,船家送來什么魚就可以做什么魚;于是順口問了一句,可不可以做一道魚羹,隨便用鱸魚鯉魚都可以——
好吧,這下輪到李白與孟浩然發出尖銳爆鳴了;當然,雖爾官方一直有避諱,但查禁畢竟稀松,沒人在乎;其實民間尋常吃一吃鯉魚也沒什么;但這是尋常嗎?你就是再肆無忌憚,好歹在正主面前避諱一下吧?
所以,兩人趕緊聲明:
“鯉魚當然是不可以——”
“朝廷早有禁令,不可冒犯天家尊諱——”
“喔。”楊易扭頭望向一言不發的李二公子:“這也算避諱嗎?”
李二公子端坐上首,面無表情,發布權威解釋:“二名不偏諱。”
二名不偏諱,只要你的魚不叫世民魚,那大家吃一吃又怎么了?差不多得了,避諱得這么嚴重要命,是不是連青蓮居士都得改一改姓氏?從古至今,沒有見過這樣的笑話!
總之,李二公子忍了一忍,好歹把剩下的話咽下去了;實際上別的沒有什么,但那句“朝廷早有禁令”則讓他大為不悅,總疑心是有人在玩弄什么過度執行的手段,蓄意用此種神經質決策毀壞名譽;只是心中不悅剛剛泛起,就忽然想了起來,第一個玩弄這種神經操作,把什么“民部”都改成戶部的高級黑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好大兒!
于是,李二的臉色也黑透了!!
這一下大家都不敢說什么了。鯉魚羹就鯉魚羹,哪里有還用什么多話,小二趕緊記好菜單,一彎腰遛出了包間,將這窒息之至的氛圍甩給了幾位貴客。李二沉默少頃,轉頭望向桌邊跪坐的孟、李二人,只是眼光一掃,兩人登時就是一個激靈,幾乎當場就要推開幾案,直接匍匐下去。
實際上在小巷中第一次見到李二時,他們就本能想行禮了,都顧不得泥地骯臟、地方狹窄;還是楊先生認出他們身份后一聲驚呼,直接拽住了兩人的手開始拼命寒暄,笑容滿面,激動萬分,一番殷切逢迎之話語,說得李、孟等人是一頭霧水,反應不及,反倒大有尷尬之色——然后,就被楊先生一把拖到了鬧市中,非要“找個地方好好談談”,于是就恍兮惚兮,一路跟到了這里。
他們兩個這一趴下去,別人猶可,楊易立刻就狠狠咳嗽了一聲,這是極為明白的提醒,畢竟當初答應帶李二陛下上來時就說得清清楚楚,絕不能搞什么前呼后擁,跳上跳下,恩情還不完的把戲;否則大家都欠太宗皇帝恩情,這事情就沒完沒了了;于是李二嘖了一聲,倒持短劍,以劍柄敲擊木桌。
“起來!”
往日里文思馳騁,提筆千言,立馬可待,如今嘴卻變得很笨;孟浩然甚至差點有些結巴:
“朝廷的禮節,不可以偏廢……”
“按照《周禮》,天子突如其來,沒有在宮中召見,臣子猝不及防,也是根本不用行大禮的。”李二道:“再說時勢不同,哪里還論得到這些?起來吧!”
說了第二遍起來,其實就可以起來了,但孟山人還在堅持;甚至青蓮居士也沒有起來;這可見政治智慧與文學智慧完全是兩個概念,這兩位混了一輩子懷才不遇,可能也不完全是上面腦子進了水。孟山人道:
“可如今尊隆體制,不能不嚴君臣之分……”
喔豁,這就是連楊易都聽出不對了;半刻鐘前李二還在對著避諱的事情撇嘴呢,你現在跟他提什么“嚴君臣之分”,哥你真不是來蓄意挑撥的么?
不對,看孟山人的表情好像還真挺誠懇的,并非蓄意下蛆——不是孟哥,您這眼力見簡直等同于一根未成年的香蕉呀!
果然,李二的臉板了起來,他明白無誤,直接下了定論:“什么尊隆體制,那是后面的在亂搞!”
好吧,這下香蕉也看懂了,兩位趕緊從地上一躍而起,迅速跪坐回了桌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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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孟二人老實跪坐,一言不發;李二陛下則撩一撩下擺,同樣盤腿坐好;他收拾收拾情緒,神色漸漸又有了和緩(其實主要還是被好大兒氣的,剩下的算是連累),為了緩和氣氛,還主動與兩人搭話,語氣頗為親和:
“楊先生特意要尋韓朝宗,等待什么‘當世超凡之士’,想來就是你們二位了。”
“臣,臣等惶恐不勝……”
“何必如此!”李二陛下情緒一緩,專業水平馬上恢復,在情緒價值上便幾乎無可挑剔,他伸手虛扶,只笑道:“漢高帝云,賢士大夫有肯從我游者,吾能尊顯之;兩位若肯猥自枉屈,俯就韓朝宗的征辟,從李氏而游,那么君臣相伴,自有長久,豈在一朝一夕呢。”
哎喲,這個勁道就太大了——太宗皇帝出面邀請你隨他而游,這在整個大唐歷史上都是數得著的魅惑,可以讓狄仁杰張柬之垂死病中驚坐起,爬起來向天再借五百年,為大唐拼命再燃燒最后一刻的魅惑——天下奇才異能之輩,猶自不能拒絕此魅惑,更不用說純粹萌新的兩根香蕉了;李、孟兩人眼中一熱,幾乎當即就要墮下淚來。
只能說你李哥還是你李哥,幾十年寂寂沉淀,一出手還是能輕而易舉,將人隨意釣成翹嘴。兩位新人熱淚盈眶,幾乎言語不能,面色發赤,真有受恩感激,不可自抑的心境,李二陛下也微微而笑,三言兩語,已經完全把控局勢,重新回到了他熟悉的舒適圈里;于是小小包間,一片和氣,儼然是君臣相得,仿若魚水的景象;大概再過片刻,李、孟二人就要情緒爆發,納頭便拜,在哭泣中表達對朝廷絕對之忠心了——
在這個時候,冷眼旁觀了許久的楊先生終于輕輕咳嗽了一聲。
“我覺得吧。”他委婉道:“還是不要對現在的政治形勢——信心太足的好。”
“什么?”
“沒什么。”楊易道:“話說,大家知不知道,李林甫去年就拜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