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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恩情

陛下可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神圣肖像所遭受的待遇；實際上，他如今還在為自己的小巧思得意洋洋呢。

當然，得意也是正常的。要知道，陛下即位初年，也曾經(jīng)征召儒生，御前策對，試圖組織絕對忠于自己的人才班底，思路與現(xiàn)在其實差相仿佛；但迄今十幾年來，皇帝自己也不能不承認，最終的現(xiàn)實與他的幻想確實大有差距

——他與儒生之前倒也算相處愉快，但總的來講，雙方仍然是一種政治合作、彼此配合的關(guān)系；皇帝賜予儒生官位聲名，儒生以大一統(tǒng)與大復(fù)仇為皇權(quán)辯經(jīng)；配合默契聯(lián)系緊密，相互之間心照不宣，也可以算個政治佳話；但你要問得更深，更細，更尖刻，譬如儒生心中到底真正仰慕的是誰，譬如周公孔子與皇帝陛下一起掉進了水里儒生先救誰，那真實答案可能就——嗯——非常之尷尬了。

說白了，大家也不過是搭伙過日子的半路夫妻，相敬如賓也就罷了，真要細論心中所屬，到底只有彼此沉默。儒生們念茲在茲，永不能忘懷的頭頂明月，自然是偉大的周公孔子，列圣先賢；至于皇帝陛下么——咱們也別唧唧歪歪繞彎子，別一味的苛責儒生；如果大將軍與公孫丞相一同掉進水里，陛下先撈誰呀？

差不多得了，還能離咋地？

當然，這種“彼此都有二心”的狀態(tài)固然平等，卻實在不是陛下心中理想的關(guān)系。只是他的身份實在無法與仙仙相較，再多妄念也只能忍耐。但現(xiàn)在的局勢，可就大相徑庭了，現(xiàn)在這新一批的人才純屬一張白紙，尚且沒有什么三心二意的出廠設(shè)置；皇帝用點小情小意勾上一勾，不怕不能不勾得對方神魂顛倒，腰肢一軟，就要上鉤——屆時收獲一批真心誠意的人才鐵盤，豈不也甚是喜悅？

啊，又幻想了！

再說了，皇帝陛下現(xiàn)在的幻想也是有理有據(jù)，很能令人信服的；往常皇帝陛下收買人心是很昂貴的，動不動就要千金萬金，良田萬頃，長安城內(nèi)

頂級住宅一套；即使以皇權(quán)的手筆，會火起來也很心痛。但現(xiàn)在就不一樣了，現(xiàn)在訂購十幾二十箱甜點零食，按照仙人的報價，頂了天也不過三五斤黃金而已！

三五斤黃金就可以換來豐富、充沛、即使皇宮內(nèi)膳亦絕不能比擬的頂級甜食，無論如何都是值得的買賣；更不用說，人家還提供免費的印刷服務(wù)，印刷出的皇帝肖像，又清晰，又英俊，可以把皇帝的圣象時時刻刻張貼于一切人的眼皮子底下，供人瞻仰，供人膜拜，將圣上的光輝，播撒于每個人的心田——能夠達成如此成就，花點小錢，不是很劃算嘛？

楊專員：是呀，不是很劃算嗎？

為了驗證效果，皇帝還特意抽出時間去看望了在京城安定下來的第一批人才，彰顯天恩之浩蕩無涯；這一次召見極為成功，被陛下無邊恩情感動得熱淚盈眶的各方人士同樣舉起手來，跳上跳下，為陛下歡呼，甚至痛哭流涕，當場失態(tài)，感動于陛下無邊的恩情；皇帝親臨其境，也不由大受感染，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他平生所受的吹捧多了，但朝堂上按部就班、俗套無聊的吹捧，哪里比得上這樣發(fā)自內(nèi)心、真摯萬分的感激與熱誠？

皇帝大感喜悅，揮開試圖阻攔的侍衛(wèi)，獨自走進了歡呼雀躍的群眾之中。

大漢尚處于封建時代的早期，君臣的界限遠沒有后世的嚴酷凌厲；圣上早年發(fā)癲搞微服私行，帶一群貴胄子弟山呼海嘯地去打獵瘋逛，餓了偷人家豬吃，被急眼的山民攆得滿山亂跑，哇哇大叫，還要彼時尚為騎士的大將軍帶錢救場；這樣的狼狽不堪，臨了了也沒有怎么生氣。如今人才們歡呼在側(cè)，有幾個甚至忍不住伸手觸摸皇帝，皇帝也揮袖蕩開了侍衛(wèi)的動作，反手回握了回去；肌膚相貼，溫柔愷悌，更把當事人激動得熱淚盈眶，捧著陛下御手結(jié)結(jié)巴巴，幾乎說不出話來！

一個人做了榜樣，其余人也爭相恐后的來握手。皇帝笑意盈盈，春風(fēng)滿面，來者不拒，一個一個接連握手，被激動萬分的眾人簇擁著迎入了嶄新的房間。房間的主人緊隨在后，語無倫次的感謝皇帝陛下賜予住房的恩情（其實是公孫弘丞相為她們預(yù)備的，但現(xiàn)在誰還記得這些無聊的事情？）；皇帝陛下也溫聲鼓勵他們，要在長安城中好好適應(yīng)，努力學(xué)習(xí)仙法，將來為朝廷作出更大的貢獻。

如此邊說邊談，被萬眾歡迎著走到正門前，皇帝抬頭一望，卻不由露出了更大的笑容——門板洗刷一新，貼著的卻不是常見的吉祥神像，而是幾張仔細鋪平，認認真真，貼得一絲不茍的糖紙——正是一輪太陽噴薄而出，中間凸顯出皇帝陛下龍鳳之表的糖紙。而且明顯可以看得出來，這張?zhí)羌堜伒煤芷健⒑苷R，一點褶皺沒有；而且表面是干干凈凈、略無污漬；顯然，當事人曾經(jīng)非常用心、非常仔細的洗刷過這張?zhí)羌垼恢劣诰唧w使用什么洗刷的么，嗯——

皇帝當然不會知道細節(jié)；他仰頭關(guān)注片刻，只覺得欣慰，無與倫比的欣慰——大家要不是把他這皇帝好好的放在了心里，又怎么會這樣珍而重之，以無限之熱誠與愛意，好好的對待他的圖像呢？

哎呀，朕躬，有德呀！

有德的皇帝陛下得意洋洋，扶著屋主人昂首闊步走進臺階；他站立臺階之上，昂首面對擠擠挨挨的眾人，當著一眾亢奮到無可言喻的士人，朗聲降下了圣意訓(xùn)示——其實也就是些無聊的陳詞濫調(diào)，純屬過往圣旨的照本宣科；但恰好，這些從各地趕來的男女老少們本來也沒有怎么經(jīng)歷過長安官樣文章的培訓(xùn)；所以只是聽著陛下的問候與教導(dǎo)，便有溫煦體貼，內(nèi)心悸動之感；歡呼之聲，越發(fā)誠摯，絕無虛假；而這樣真誠懇切的體驗，也的確有無與倫比的情緒價值，令皇帝陛下愈發(fā)的飄飄欲仙了。

哎呀，還是要和群眾打成一片呀！

總之，皇帝陛下心滿意足地過了一回癮頭；回去之后，意猶未盡；他召集文學(xué)之士，為自己創(chuàng)作了一篇文彩富麗、鋪陳揮灑、足可永載史冊之《與民同樂賦》。

皇帝品玩再三，欣然自得；然心中快慰，猶未愜懷，又花費重金，向仙人訂制了一副《與民同樂圖》——不是宮廷畫師請不起，而是d指導(dǎo)的手筆確實更有性價比；人家d指導(dǎo)畫的同樂圖，確實是惟妙惟肖，用筆精到，而且非常之心機的美化了一下主要客戶（皇帝）的容顏，將皇帝陛下涂抹得高大英俊，氣度不凡，真乃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如果忽略諸如六根指頭、眼神迷離之類的小小問題，那簡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案例——尤其是人家打印出這幅圖片，統(tǒng)共也就只花了六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