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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考核
顯然,在重要事務上,大漢長安城的效率從來不叫人失望。楊易前腳剛在東市門口貼了月食通知,一個時辰后張湯就沖了過來——汗流浹背、氣喘如雷,緊緊抓住成考辦的木門,好容易才沒有癱倒。
“你——你!”他喘得跟頭牛一樣,一身官服像是水里撈出來的:“你貼在東市的告,告示,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楊易道:“今天晚上有月食,就這么簡單。”
“可是——可是!”張湯有些目瞪口呆,顯然,無論是張湯,亦或是派遣他至此的皇帝,恐怕都萬難接受這么一個簡單的事實:發(fā)份公告,宣布今晚調整月食時間,平靜得就像是發(fā)份公告宣布今天調整未央宮伙食——巨大的不可思議與這古怪的平靜結合起來,更有一種完全不能理解的反差——
“但月食還能調整的么?”張湯結結巴巴:“你負責——”
“不是我負責,不要給我戴這么大的高帽,我可承受不住?!睏钜琢⒖痰溃骸斑@是天帝第三十八次會議決定的,我只是傳達而已!”
“三十八次會議?不是第三十二次會議么?”
“喔。”楊易迅速改口:“我記錯了?!?
張湯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顯然,這種對話愈發(fā)削弱了文件的可行性;而作為積年的刀筆吏,從大漢官僚體系中逐步爬升起來的絕對精英卷怪,他當然立刻發(fā)現(xiàn)了華點:
“如果這次月食要公告,那為什么先前的月食沒有公告?”
有例不興,無例不廢,一切官僚機器,都不應該超出這條鐵律,哪怕是天上的官僚——不,從公文細節(jié)上看,天上的官僚系統(tǒng)怕不應該還更龐大、更嚴密、更不該犯這種錯誤才對!
“這只是為了向諸位稍稍展示成考辦的權能罷了?!睏钜孜⑿Γ骸胺駝t空口白牙,怎么能取信于大家呢?日月煌煌,人所共見;當然是一絲一毫,都遮掩不得的;如此憑證,足可以信任了吧?”
張湯愣了一愣,顯然對于最哪怕強硬、最頑固的反對派,操縱日食月食的力量也絕對是無與倫比的證據(jù),當然消滅一切質疑:“可是——”
“那就沒事了?!睏钜滓粨]手:“今日晚間亥時二刻三分,諸位等著看月食吧。”
·
當天晚上,長安城中一切有知有識,身入局中之人,大概都沒有睡覺;宵禁的城池一片寂靜;某幾處所在卻是燈火輝煌;貴人們秉燭夜游,共望天上一輪清暉;屏息凝神,都在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終于,亥時二刻三分到了,沒有晚上一分,也沒有早上一分;好吧,部分權貴家中的更漏可能有所遲誤;但聚精會神的諸位到底還是看清楚了;盡管月食開初的征兆并不明顯,但眼尖的人仍然望清楚了那圓圓清光下略微的一點殘影——然后,殘影擴大了、增長了,蠶食了小半個月相,而天空中的光輝亦隨之暗淡下來,露出一輪彎彎的,再不可忽視的月牙——
宣室殿內有了輕微喧嘩的聲音,總管春陀快步上前,在仰頭望月的皇帝面前伏拜下去,聲音有些顫抖:
“陛下……”
皇帝沒有轉身,他只是緊緊握住欄桿,手指都在用力中爆出青筋:
“何事?”
“陛下,陛下?!贝和託獯跤酰骸昂髮m還有人沒睡,看到了月食在預備驅逐天狗,是否——”
古老相傳,月食本是天狗食月;所以月亮下的人都得點亮篝火,敲響鍋碗瓢盆,驚走貪婪的天狗。當然,長久沿襲下來,這已經(jīng)成了某種有趣的小民俗,本意并不可琢磨了。但在現(xiàn)在的情形下,敲鑼打鼓的驚動天狗,似乎就有些不大恰當了吧?
想想吧,原來只以為是天狗自作主張,偷吃月亮,敲一敲盆嚇嚇它也就算了。但現(xiàn)在證據(jù)確鑿無疑,證明是什么“天帝全體會議”商討出的結論,天狗是有正式編制的天狗,天狗吃月亮是上了文件的合法舉止,光明正大、無可挑剔;你們現(xiàn)在對著天庭正式文件又喊又叫,你們幾個意思?
這么說吧,當初皇帝陛下微服私訪到處浪,你私底下痛罵野豬不懂事到處拱莊稼,大家也可以裝不知道;現(xiàn)在是朝廷下了旨意百官公卿共同同意,皇帝陛下要巡游四方,你還能在路邊敲著鍋罵野豬么?真當我大漢酷吏刀筆不利耶?
顯然,作為宣室殿久經(jīng)考驗的老宦官,春陀絕不會沒有這點政治嗅覺;所以在后宮宮人稍有異動的那一刻,春陀就爬了過來!
可是,皇帝還是沒有動靜。沉吟許久,春陀聽見至高無上的天子在悵惘吟詠,那是楚地的腔調:
“……自明及晦,所行幾里?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
吟詠數(shù)句,皇帝停了一停,語氣淡漠:“你說說,這是什么詩?”
語氣淡漠,春陀心都停了一拍,還好,在文青皇帝身邊工作的高手沒有文盲,他立刻應上:“回陛下的話,是三閭大夫的《天問》?!?
“不錯?!被实鄣溃骸扒有幸鹘叄詥柼欤首鳌短靻枴?。但如此凄愴悲涼,動人肺腑,泣血泣淚的聲音,為什么沒有感動上天,為他降下什么啟示?”
“當然是——”
春陀張了張嘴,忽然又閉上;他本來想狂拍一通馬屁,說當然是陛下英明神武承天之命,上天才破例降下啟示;但話到中途自己也覺得不對頭——成考辦的來歷在高層不是秘密;春陀當然清楚,成考辦與皇帝之間的關系是古怪的、是微妙的,你要真覺得成考辦是承天之命;那么天命對皇帝陛下的態(tài)度,可是相當之不好說的呀!
春陀再無言語,匍匐下去,高高拱起了屁股;皇帝則默然片刻,抬頭遠望,掃過了長安城夜空下的星星點點。
因為宵禁壓制的緣故,現(xiàn)在城中還沒有什么動靜,一點動靜都沒有。但皇帝當然清楚,今日寂寞長夜,還不知要有多少人輾轉反側,徹夜不眠;而這么多人徹夜難眠,大燒烤出來的結論,恐怕也……
皇帝嘆了口氣,在輝煌燭火下轉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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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異樣就立刻顯現(xiàn)了出來——并不是得知消息的權貴有了什么反應;喔,實際上,異樣的是靠近長安南宮北宮的權貴聚集區(qū)居然鴉雀無聲,詭異的保持著某種古怪的日常假象;可是東市——原本人潮洶涌、熙熙攘攘的東市,一日之間居然空空蕩蕩,寂靜無聲;門戶緊閉,再無人煙,唯有告示處的單子仍然飄飄蕩蕩。
不過,這樣的異樣可瞞不過人;成考辦唯一成員楊先生是每天都要出去閑逛的,游手好閑,無所事事;而這樣無所事事的人,當然不會忽略城市的任何細節(jié)——他常去吃的甜瓜飴糖鋪子居然都關門了!
楊易毫不遲疑,立刻找到了最關鍵、最可靠的人選;不是大將軍,大將軍現(xiàn)在忙著準備下一年對匈奴作戰(zhàn)的事務,實在不便打攪;不是張湯,張湯但凡有一點用,也不至于一點用處都沒有;所以。他飄飄走進了冠軍侯府中。
“請問霍將軍。”他彬彬有禮道:“東市怎么就沒有人了呢?這可不太好?!?
“如何不好?”
“天帝會議的精神,是我應該將告示公之于眾?!睏钜椎溃骸耙菛|市都沒人了,我怎么公布?所以吧,如果這個情形繼續(xù)下去,我只有另外換一個人氣旺盛的地點貼剩下的告示?!?
輕描淡寫,直接交代明白:就算今天關了東市,大不了明天再貼西市、北市、滿長安找熱鬧的地方貼;除非貴人們有本事把滿長安的人全部疏散到驪山里去種地,否則這告示一定可以無窮無盡貼下去——要繼續(xù)硬頂么?
小霍將軍迅速做出了決斷:
“請先生與我立刻入宮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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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是入宮面圣,但實際根本見不到皇帝;因為皇帝陛下的起床氣顯然不小,并不想在一夜的輾轉難眠后再看到一張令自己繃不住的臉;所以在看守宮門的虎賁郎為難之至的臉色中,小霍將軍只有獨自入內;與皇帝蛐蛐一陣,然后出來解釋,說東門如此清靜,并非出自宮中的本意;不過也反問楊易,成考本貼這樣的告示,是什么用意?
“為了服務大局,驗證封印巫蠱的說法并非虛妄?!?
霍去病代皇帝問話:“為了服務大局?那為什么之前不公布?”
“因為之前沒有必要公布。”楊易不動聲色:“之前巫蠱雖然存在,卻并沒有發(fā)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無論戰(zhàn)國還是秦末,大家都還能保持理智,而不陷入巫蠱神鬼的瘋癲,那么貿然插手,當然就沒有必要;天庭是要講究克制的。但是,現(xiàn)在的情況,可是相當難說……”
人和人沒什么不同,倒不是說戰(zhàn)國秦末的人就不迷信;但問題在當時物理出清的力度實在太大了,要是誰真蠢到相信巫蠱玄學可以解決問題,大概他的腦袋很快也要與屁股說再見了。
戰(zhàn)爭太過酷烈,條件太過惡劣,幸存的人類必須得先考慮活著,活下來再考慮發(fā)癲;實在發(fā)癲阻礙了生存,那也有老老實實先干活再說——但現(xiàn)在可不同了,漢興七十余年,中原頭一次擺脫了內戰(zhàn)與饑饉的恐怖,于是國家安定,人心思動;大家終于有精力、有時間,可以認認真真、踏踏實實、不計利益得失的發(fā)癲了——發(fā)展總會制造更多的蠢貨,這就是發(fā)展的兩面性。
這句話確實沒毛?。坏谶@個場景說,就非常,嗯……
霍去病有點沉默了。說實在的,你蛐蛐就蛐蛐吧,蛐蛐半天還有意從衣袖中探出手指,對著前面皇帝的住處指指點點,這般肆無忌憚,是不是也太過分了些?
霍將軍沉默半晌,還是決定無視此舉,轉述下一個問題:
“既然如此,是否之后日蝕月蝕,都要一一公布?”
日蝕月蝕無窮無盡,難道成考辦也這樣無窮無盡的列舉下去?成考辦要這樣無窮無盡繼續(xù)列舉,難道將來還要和皇帝纏纏綿綿,相伴始終么?
——那種事情不要??!與成考辦相伴始什么的……!皇帝陛下可是打算得很清楚的,將來就算通過考核成仙,第一時間也是要打報告調任,與成考辦劃清界限、極限斷聯(lián),離得天涯海角,越遠越好的;現(xiàn)在你突然垂示,告訴他在人間的時光居然都要與成考辦共度——天吶,這是何等殘暴的酷刑!
“喔,這倒不至于?!睏钜装参啃』魧④?,間接安慰皇帝:“我可不想長期出外勤,所以這只是權宜之計;為了證明成考辦之無上威力,我會把仙法傳授下來,讓資質上佳的人自行學習,自行計算——我是說,占卜日食與月食的時間;那就不勞煩繼續(xù)公布了么?!?
“不勞煩——等等,這仙法是可以學的?”
“當然?!睏钜椎溃骸吧衩貙W封印之后,什么日蝕月蝕風雨雷電,都得凡人自己適應、自己改造,不懂相關的辦法怎么可以呢?雖然具體應用,需要凡人自己摸索,但開拓之初,成考辦也很愿意提供必要的幫助,向有資質的考生傳授必要的知識——”
霍去病呆在了原地,顯然是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得到這么一個回復。他愣了片刻,終于意識到這問題超綱了;剛剛皇帝在里頭交底的時候可沒有聊過這種級別的大事——“仙法可以學”!“成考辦愿意傳授”!這意味著什么?
喔,不必多想了,霍去病已經(jīng)轉身沖進了殿內;片刻之后,霍去病并沒有沖出來——楊易聽到了噔噔噔噔的腳步聲,然后——然后宣室殿內探出一個期盼的腦袋,上面的冕旒還在叮當晃動。
這個腦袋道:
“真可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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