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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他帶來的心腹御史中丞魯謁居就在左近,眼見話風不對,當即上前斷喝:
“你少在這里東拉西扯,好好交代你自己的事!說,這樣悖逆的言辭,又是誰指使你送入宮中,玷污圣聽的?”
“沒有人指使?!睏钜椎溃骸拔沂谴鬂h朝的官,按著大漢的律條,上書言事,何須人指使?足下這么問,未免太刁鉆了些?!?
“大漢的官?”魯謁居冷冷一笑,語氣驟然尖刻:“大漢的官,有你這個打扮嗎?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身上!”
是的,衙役們一擁而入,之所以沒有粗魯動手,一面是早有吩咐,另一面也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對;他們奉命拘捕的人,乍看來不過是個布衣青衫,再樸素不過的小角色,但公門中混出來的人何等乖滑,只需掃過數眼,立刻就能分辨詳細:對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衣服看來只是尋常,但布料上既無褶皺、亦無毛邊,連線頭飛絲也尋不出一個——這哪里是什么麻布葛布獸皮之類的料子?這樣筆挺順滑,怕不是什么最頂級的衣料!
單衣料也罷了,衣料上的顏色也嚇人?,F在染色都是用樹汁花草現染,天然染料顏色不一,多半都是深一塊淺一塊顏色不一,染得均勻的衣服價格極為高昂;價格高昂也就算了,天然染料易于氧化,過水一洗褪色是常事;要想保證衣服顏色如一,除非學皇帝皇后,搞什么不衣再浣之服——衣服穿一件丟一件,永遠不洗。
所以,某人現在穿著這身布料非凡、“無再浣之服”的玩意兒現身,你猜大家能怎么想呢?
長安的水太深了,指不定哪朵云上就有雨。在這樣的深水里混好日子,第一個本事就是要懂得看人眼色。所以,雖然御史大夫親自壓陣,先前交代凌厲兇狠,但要沒有頂頭上司最直接的保證,當場是絕沒有人敢多動一步的。就連最赤膽忠心的魯謁居,也只敢放聲冷笑:
“你說你是大漢的官,你穿的這身衣服,哪里像大漢的官?我們大漢的官,什么時候有你這個形制?”
是的,魯謁居也不敢指出衣料的毛??;因為鬼知道這種級別的衣料是誰賞賜的,看材料搞不好就要捅上天去,他可禁不住這個驚嚇;不過其他毛病還是可以指出的,反正這姓楊的毛病也太多了!
“形制?”楊易微微一呆:“形制有什么問題?我是按照長沙馬王堆——”
喔嚯,還有意外收獲!
長沙的誰?長沙王劉庸?長沙王太子劉鮒?長沙丞相吳河?張湯反應過來,立刻注目書吏,命人一一詳載,記錄這可怕的死亡名單;順便掃一眼魯謁居,讓他多說兩句,勾出更多口供來。
再說多些,說多些好啊!
魯謁居收到信號,立刻跟上:“你莫不是在說笑!你看看你頭上身上,哪一件不是幾十年前才有的玩意兒?當今陛下即位后定法改制,早就更張過了服制禮儀,難道你一些不曉?你穿著這身衣服來招搖撞騙,也真真是視朝廷如無物!這樣的混賬糊涂,也難怪敢闖這天大的禍!”
“什么……喔?!?
楊易眨了眨眼。他記了起來,長沙馬王堆是西漢長沙國丞相利蒼及夫人辛追的墓地,但這兩位都是漢惠帝時的人物,迄今少說也有七十年了;當初的規矩禮制,當然與而今迥然不同,自己穿著這一身衣裳出來,也難怪人家一眼就能看穿。
眼見對面默然不語,似有局促之色;魯謁居心中大喜,立刻趁熱打鐵,百般勸誘:
“我看你糊里糊涂,怕不也是一頭霧水,聽了別人的鬼話,來干這樣滅族的勾當;說到底不過做了人的替死鬼,何苦來?張大夫與我等奉旨而來,總是為了查案,不是為了與你為難,你要愿意招供,大夫愿意作保,與你周全?!?
周全?當然沒有周全啦。但總可以騙這傻子兩句么!
“我說了好幾遍了,沒有人指使;句句都是我心里的話——好吧,d指導幫了一點小忙。”楊易皺起了眉:“都說得這么明白,你是聽不懂嗎?御史總不至于這么蠢吧?”
魯謁居有點變色。張湯則淡淡道:“你也不必替人隱匿,我明著告訴你,圣上就此已經下了明詔,無論誰人唆使,一定都要查個水落石出;你在這里敷衍搪塞,又能搪塞個什么?實話實說,還少吃點苦頭——我問你,宮外的且不提,宮中的是誰和你勾結,幫你送上那封大逆不道的玩意兒的?長沙那邊安插的人?尚書令?太史令?”
“你在胡扯——”三說四說,還是這句,楊易有點不耐煩了;但話到半路,卻又反應了過來:“什么太史令?”
“你還和我胡攪!”張湯冷笑:“你當你老子我幾十年的刑名,是吃的干飯!我告訴你,你那張大逆文書上引用什么‘熙熙攘攘’,是哪里來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是太史令司馬遷今年一月才寫的貨殖傳的稿子,現在還在宮里頭壓著,不過幾位重臣過目而已。這樣機密的文字,你是怎么知道詳細的?”
楊易:……
“喔嚯?!彼?。
·
沉默,沉默是彼時的尚冠里。
楊易站在原處,面色漸漸有些尷尬;他仰頭望天,呆愣片刻,終于長長嘆出一口氣來。
“所以,你們是要把事情往太史令身上扯?!?
張湯冷笑,魯謁居也冷笑。因為這道理太明白不過了,這邏輯一切酷吏都非常熟悉。有嫌疑的稿子只有三公和太史令知道,那么你該攀扯誰?大將軍長平侯才在陛下面前保證了沒有反皇權謀逆集團,反手你就去查三公,難道你想打長平侯的臉?在如此情形之下,能得罪的到底該是誰,難道還不明白么?
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還要多余問上一句,豈不正是軟弱可笑,令人鄙夷之至么?
“那可不行。”楊易反應了過來,大大皺起了眉:“絕對不行,我可不允許——這樣會把歷史搞得一團稀爛的;史記怎么辦,西漢文學怎么辦?哎呀,你們簡直是在亂來!”
張湯陰測測道:“這恐怕輪不到你來說話!”
酷吏就是這樣的,一旦發覺了對方有所忌憚的軟肋,就立刻會順著這個缺口死命撕咬,直到扯爛傷口,扯出血肉,撕咬得受害人痛不欲生,不能不哀嚎求饒,任其所為為止。
所以,楊易方才表現出的驚愕,真是一著大錯特錯的敗筆,這意味著他已經暴露了軟肋,張湯接下來就要死命咬住司馬遷不放,絕不會再松脫半點,之后的訊問,便會相當之殘酷了。
楊易的面色板了起來。
“我絕不許如此?!彼麛嗳坏溃骸拔疑隁饬耍 ?
你申氣了又能怎樣?先前他一言不發,莫名其妙,反倒震得大家滿心揣度,猜不出底細,不敢動手;現在直接破防,無能狂怒,倒叫人看破底細,立刻生出鄙夷來,張湯漠然抬眼,冷淡之余,甚至都不屑于做掩飾。他道:
“你待如何?你能如何?”
怎么,除了哈氣之外,你還能咬下張大夫的肉不成?張大夫先前還被你嚇了一跳,如今還正好搓磨搓磨,發泄火氣!
果然,這莫名其妙的貨色其實一點辦法都沒有;他只是呆呆站在原地,不時看看幾案上的更漏,嘰嘰咕咕,反復念叨,卻是含糊古怪,一字不能詳解;張湯聽了幾句,不明所以,干脆伸手招上一招,讓四面圍得水泄不通的衙役撲上來拿人——就算要等候審訊不能下重手,也要叫這怪人吃吃苦頭。
可是,站在窗邊的衙役居然沒有動彈;相反,他們居然極為反常的無視了上司的手勢,反而轉頭望向了窗外,神色驚駭之至。
不知什么時候,窗外的天光居然暗淡下來了!
·
“陛下,陛下!”宦官飛撲進宣室殿中,打破了內里好容易維持的平靜,其聲音之尖銳高亢,以至于宣室殿總管春陀都愕然抬頭,投來了憤怒的目光——大將軍好賴才順好毛,你又來撩什么虎須?
可宦官已經顧不得了,他以頭搶地,聲音在恐懼中顫抖:
“陛下,日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