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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代我國陛下,謝過諸位好意。”
朱四的嘴角跳了第二次,說書人干脆嘆了口氣:
【那不然還能怎么辦呢?讓他們另外再準備一份賀表舔永樂么?陛下一輩子收的賀表也夠多了,又何苦來!】
收到信息,朱四撇了撇嘴,在驚駭之外,額外還大不了然——這能一樣嗎?這可是泰西人寫的賀表!當初鄭和下南洋,也沒有收到過泰西人的賀表,豈非稀罕之至?我一輩子空掙了幾百賀表,怎么得有他這一張!
再說了,這小登也配有賀表嗎?天橋下配鑰匙,你配去吧!
頌歌,賀表!這小登都能吃得這么好,憑什么?
永樂,隱忍!
為了大局,朱四只能隱忍不言,說書人又閉目片刻,積攢了一下心理承受能力:
“諸位至大明臺州,有何貴干?”
“請貴人原諒,請貴人原諒!”胡安立刻開口,笑容滿面,語氣惶恐:“我等是船只出了一點毛病,不得不在此處暫時停靠,補充一點糧食再走;卻不料就遇到了這樣的事情,竟打攪了貴人們用兵,真真是惶恐之至。”
喔,到了這個時候,也不說什么“窺探”,也不提什么“軍務”了;商人前倨后恭,嘴臉變得很利落呀。
“那么。”說書人吐了口氣:“諸位看到現在,又有什么感想呢?”
這一句出來,胡安明顯抖了一下。他左右望了一眼——暴雨已經止息,但漆黑的水漬仍然到處都是;天亮后風聲料峭,依舊能吹來遠處若有似無的慘叫聲;那種硫磺與火的氣味,也依舊縈繞不去……
胡安迅速收回目光:“上國神兵天降,倭寇又何足道哉!”
人家還特意為了真君現學了幾句成語,多么有誠意!
“外臣旁觀天兵剿匪,也自欣喜不禁,所以特備了薄禮,聊表心意……”
這是翻箱倒柜,好容易才湊出來的珍品;是胡安與幾個大商人壓箱底的好寶貝,獻給國王都舍不得的那種——別覺得屈辱,人家想跪還沒有這門子呢;先前船上密謀了大半夜,誰不想給真君表達孝心?要不是胡安等人的東西最好、舔得最真,輪得到他們出頭?沒看到樂隊中其余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么?
回想方才爭奪機會之場景,胡安也不覺得意洋洋,心想要不是自己出的;他剛要招呼隨從,奉上禮物;說書人卻抬手制止了他。
“這就不必了吧。”楊易道:“諸位的心意,我們心領了;不過,現在陛下確實也……”
他停了一停。他本來想說,陛下確實也對這些無益的金玉之物不感興趣了;但仔細一想,這種話似乎就太過ooc,太違反真君的人設了,怕不是話剛一出口,旁邊的海剛峰與戚繼光就詫異的雙眼突出,神經紊亂,反應不能,甚至朱四還要當空跳起,直接給他一個舉報,舉報他涉嫌美化神經皇帝……
他迅速轉換:
“現在陛下確實也來不及操心這些。”
這只是一句客套話,但那胡安微微一愣,神色卻又立轉恍然——什么叫來不及操心這些?喔對了,中國的皇帝剛剛才施展了他的無上法術,什么詛咒倭寇,什么呼風喚雨;那么百忙之下,確實來不及關心這些俗物!
是呀,什么樣的俗物,能比得上呼風喚雨的神通?梅林、摩根,自古以來的大魔法師們,有人在意過世俗的珍品嗎?
他立刻道:“在下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說書人莫名其妙,但還是道:
“……不過,圣上念茲在茲,曾經在此地花費了很多的心血,不料一時被倭寇損傷,遺憾何以勝計!諸位如果愿意向圣上表示誠意,何妨稍施援手呢?”
沒錯,楊易先前打算的手段,就是借著戰爭勝利,賣一賣國債券;既為戰后的重建籌集資金,也為將來利用外界資本奠定先例,為財政騰挪出足夠空間。這個年代,暴力就是信用,大明軍隊已經驗證了他凌駕于倭寇之上的絕對暴力,那么借點錢就確實問題不大——這個年代已經誕生了初級的國際金融體系了,富有的商人們在向國王借錢上還是很有經驗的;實在不行可以拿真君的名聲做擔保嘛——等等,真君有那玩意兒嗎?
總之,他盡力向對方解釋,闡明自己借債的理念——不是借債揮霍,而是借債發展;利息上大家好談;如果不放心的話,可以用“飛玄”、“洪武”的海外承包權做抵押;后續資金使用,也可以引入更嚴格的監管,大家共同探索,摸索出一條可持續的投資方案……
說白了,現在是大航海時代的早期,西班牙人從美洲掠奪了無可計數的金銀,但坐擁金山銀山,卻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于是只有揮霍、只有奢靡——哪怕從最原始的資本增值的角度講,這簡直也是不可容忍的浪費;資本應該投入到生產力及生產關系的進步,而不能用來養肥一堆爛貨造糞機器,這就是資本主義吊打封建社會的絕對先進性所在……那么現在,大明的先進生產力嗷嗷待哺,前景一片廣闊,為什么不投資一點呢?
楊易想向對方解釋戰后重建項目的巨大前景——他們要用水泥修建道路,減少物資消耗;他們要整理港口,擴大水運吞吐量;他們要在這里設立退燒粉的包裝廠,吸納多余的勞動力,也方便海商的買賣……但不知怎么的,他的吧的吧說了半天,對方好像根本沒怎么聽進去;實際上,對方瞪大眼睛愣了許久,只問了一句:
“貴國的飛玄真君很關心這里嗎?”
喔真君什么也不關心,他只關心他自己!
“是的。”
胡安左右望了一眼,覺得這也很正常;真君在此處展示了他無大不大的法力,證明此處卻有其特殊之處;那么真君特殊關心一下,也不在話下。不過——
“如果捐資修繕好了這里,貴國的真君會高興嗎?”
“……差不多吧。”
喔,這下胡安的臉上終于露出了興奮之色;就連身后的氣氛組也左右對視,面色喜悅——大家倉促獻賀表,一面是因為敬畏,另一面也是因為恐慌;海商們都非常明白,他們在戰爭中的站位太過微妙了,要是飛玄真君查知底細,未必不會憤怒;憤怒之后也不用做什么,在航海時給他們來一場大雨,那就沒有人能頂得住;所以恭獻禮物,未嘗沒有平息真君憤怒的意思。
可是,大家又不是專程來道賀的,身上帶的珍品其實不算太多,很多小商人湊不上份子,心里是很惶恐的;但現在改為直接給錢,那不就直接解套了嗎?
哎呀,真君,有德呀!
“當然。”說書人補充:“大明朝廷會記住諸位的友誼,愿意在藥品的對外貿易上保持溝通……”
后面這半句話,胡安就直接無視了。交錢換高興嘛!買張證明保平安嘛!“金幣叮當一響,靈魂升入天堂”嘛!贖罪券嘛!
哎呀,我們這些天主老炮還能不懂?
“明白,明白!”他一迭聲道:“我們完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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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大歷史文物:國家債券】
【第一張公認的對外國債,誕生于嘉靖晚期的臺州;由時任臺州知府海瑞及西班牙豪商胡安共同簽署,約定以大明官府的身份向西班牙海商團借貸白銀十五萬兩,利息每年百分之十,以退燒粉海外經銷權做擔保】
【雖然第一張國債券的來歷猶有爭議(相當多海外史學家將之稱呼為第二贖罪券,中國內閣拒絕置評),但它的歷史意義是毋庸置疑的;某種程度上,它是近代工業資本的第一聲啼哭——歷史上第一次,國家機器以信用為擔保向大商人們借貸,其目的不再是為了揮霍享樂,而是為了擴張生產、投資技術,嘗試全新的事物;錢不再只是錢,錢成為了流動的資本,成為了擴張的權力,成為了可以自我增值、自我繁衍、自我完善的力量;大家應該明白此種嬗變的含義。
當然,起初購買債券的胡安或許根本沒有想過償還的事情;他在日記中明確說明,這就是為了向中國的真君“贖罪”而已(這也是后續被稱為贖罪券的開頭);不過,僅兩年之后,大明朝廷就如期償還了所有債務;不僅令胡安大為驚愕,也奠定了之后繼續合作的基礎——大明第二次國債拍賣,數量就到了五十萬兩;第三次第四次突八十萬兩,第五次突破百萬兩,此后水漲船高,涌入的玩家越來越多;多次合作奠定了信心,三五次拍賣之后,大家終于可以確信,大明朝廷(此處僅限內閣)確實是一個正常的、可以信賴的朝廷,它說投資就真會投資,它說修路就真會修路,它確實在“促進生產力”,確實也真能從生產力獲取足夠的利益,支付利潤。
換句話說,這是一筆穩定的、可靠的、幾乎不會有什么風險的投資。
顯然,現代人已經很難理解這種穩定性的可貴了;因為他們就生活在大明資本所締造的世界里,在這個世界中,國債天生就是可靠的,穩定的,難道你還能想象國家機器的垮塌?
但在大航海時代,故事可不是這樣講的,歐陸大量的國王借了錢就去酗酒揮霍,修筑宮殿,修筑完宮殿后國庫空空如也,商人上門要債,要么就是直接賴賬,要么就是武力驅逐,愿意付款的十個沒有一個;但不借給國王行不行呢?那么下場只會更可怕——海商們的資金來源太危險、太不可靠的,一次簡單搶掠和海難就可能毀掉一個億萬富翁的所有,更別說權勢者的仇恨;海上貿易利潤豐厚風險也巨大,如果不能獲取國王的歡心,將老本部分轉移到陸地,那么怎么來的只會怎么走,一丁點都不會殘余。
所以,在漫長的航海生涯中,一個商人所面對的結局幾乎是注定的,錢要么歸之于大海,要么歸之于國王,無論如何不會在自己手上長留;他唯一能夠做主的,大概就是在擁有金錢時拼命揮霍,瘋狂享受,寧愿扔進水里,不愿送給他人;更要妄想什么積累、擴張、再生產的事情——無限的金銀從美洲被挖掘了出來,卻因為落后社會制度限制,而只能反復浪費在無聊的攀比與奢靡中,這就是大航海時代悲哀的故事。
但現在,大明的國債誕生了;國債是穩定的,國債是可靠的,只要你把錢注入國債,它就會老實的、穩定的增值,然后在固定的時間返還給你——在當時的情況下,你當然可以想象那個吸引力。
也正因如此,每一期大明國債的發行都會超購,乃至引發市場的狂熱投機;第三次國債發行八十五萬兩,實際卻有三百萬兩的資金嗷嗷待哺,等待著購買國債;第五次國債發行一百五十萬兩,實際卻有六百萬兩以上的資金走投求告,想方設法的博取一個出路——換言之,每一次國債發行,都有超過三分之二的資金得不到滿足,他們抱著錢也買不到債券,只能加價收購;于是一張票面價值不過一萬兩的國債,居然可以在倒手轉賣中賣出兩萬以上的瘋癲價格,市場情緒之爆炸、激烈、扭曲,可想而知。
這種局勢發展到了后期,心態干脆已經完全失控;大明內閣一開始只向西班牙商人發行債券,但荷蘭英國等地的商人立刻表示了莫大的怨恨,以各種門路抗議中樞的種族歧視,并懷疑彼時主持國債事務的張居正與嚴世藩收了西班牙人的五十萬兩白銀,是埋伏在內閣中的通倭通西通洋人分子,罪大惡極云云——于是第三次拍賣開始,內閣被迫取消國籍限制,允許一切遵紀守法之商人購買國債;但矛盾迅速又集中在國債那稀少之至的份額上;洋商們奔走呼吁,大力宣傳,鼓吹大明朝廷“膽子放大一點”、“步子放快一點”,百萬兩算什么?兩百萬兩也可以嘛!國債的量就不能提一提嗎?
喔,大明中樞倒是從善如流了;但第五次拍賣后又激起了新的抗議——三百萬兩算什么?五百萬兩也可以嘛!國債的量就不能再提一提嗎?
好容易達到五百萬兩之后——我看一千萬兩也可以嘛,國債的量就不能再提一提嗎?
沒錯,數十年開發美洲、南洋,挖掘出了不計其數的金銀,這些金銀淤積在歐洲,淤積在南洋,對于穩定投資的渴望是不可想象的;一旦大明張開了口子,天量的金銀就會像洪水一樣瘋狂涌入,竭盡全力往大明嘴里灌去;如果大明拒絕張嘴,它們就會嘶聲叫罵,連打帶踢,硬生生撬開大明的牙齒,插著管子也要繼續灌滿受害者的食道!
——一如史學界所說,大航海時代金融界最大的矛盾,是多年淤積之無限金銀,與大明國債不充分不多樣之間的矛盾!
當然,此種金融亂局也制造了大量匪夷所思的奇事。在萬歷年間,大明海軍曾經因為罌·粟走私問題與英-荷聯軍發生過戰爭,即著名的“第一次禁毒戰爭”;在交戰之前,大明內閣曾經發行過千萬兩白銀的特殊債券,數日內即被搶購一空。但很快就有精明商人發現,某位一擲千金,買下五百萬兩債券的神秘豪商,背景居然與英-荷聯軍高級將領,東印度公司渣甸專員息息相關。進一步調查顯示,渣甸可能是挪用了東印度公司的公款,偷買大明債券。
考慮到此次特殊債券的收入,主要是用于更新海軍武備,那么基本可以認為,英荷聯軍是自己挪用了自己的軍費,幫助大明買槍買炮打自己。
渣甸專員如此舉止,也難怪第一次禁毒戰爭聯軍敗得如此之慘,最終被迫簽訂協議,出讓整個亞洲的貿易特權了;因為此事太過難看,渣甸亦于戰敗后不久被解除一切職務,強令回荷蘭述職——不過,渣甸專員的家族卻在事后驟然崛起,一時稱為豪富。
所以,勝了敗了有什么關系呢?反正渣甸專員是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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