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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交戰
與說書人簡單幾句對答,對朱四造成了不可估計的心理傷害;后面幾天他的表情都相當難看,面色陰沉,一言不發,與下屬的溝通都驟然減少了大半;此外,過度的打擊還摧毀了朱四的一部分行為模式,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子孫平均質量可能還真不如建文帝復辟,他現在也不再跳上跳下忙著抓建文余孽了,改為每日騎著馬匹,在海岸處來回奔馳,親力親為,檢查工事,調度部隊,往往太陽出山時帶著干糧出去,要忙到太陽落山時才折返,大概是想借用勞作疲憊,稍稍緩解一下郁氣吧。
這幾日里,倭寇顯現的跡象越來越明顯了。一開始是劃船到遠海之后,能夠用望遠鏡隱約看到幾艘做前哨的小船;然后帆船點點,疾駛而來,在小船之后列開陣型,包圍了一處半露水面的無人島嶼,充作進退的基地;到第八日時,更有十艘長可百余尺的大船徐徐駛至,前后相連,蜿蜒逶迤,頗有旌旗蔽空、舳艫千里的盛裝,到了此時此刻,就是不必出海,站在高處也能望到那錯落有致的船隊,乃至起伏不定的船帆了。
毫無疑問,這又是極為險惡、極為羞辱的挑釁;因為船只離大陸最遠不過十余里,在海戰中可謂近在咫尺,要是大明手上有哪怕一支堪用的海軍,趁著對方調整陣型時短兵相接來上一發狠的,效果都將相當之出色。但可惜,大明海防現在就是破爛到連大船都湊不齊幾艘了;剩下那點寶貝種子,實在是禁不起任何搓磨;所以岸上的人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海船列隊,任由利益相關的朱四先生氣得百般破防,亦無可如何。
“唉!”他反復念叨:“若鄭和尚在,若鄭和尚在!”
面對如此破防,說書人并未答話,他只是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敵手,忍不住地嘖嘖贊嘆:
“一二三四五……三十幾門加農炮!下血本了呀!”
真的是下血本了,這年頭只有西班牙人與帶英才能量產加農炮,所以在東亞海域也是極為難得的阿物兒;一架加農炮從下定進口到安裝,沒有七八千兩雪花白銀下不來,更不必說后續炮彈及維護的費用;三十幾門加農炮聚在一起,幾乎等價于——等價于飛玄真君朝天觀修繕價格的十分之一了!
哎呀,這么一說,對真君的莫大鄙夷,更是油然而生了呀!
當然,雖然造價只有十分之一個朝天觀,但此處聚集之火力,卻大概可以輕松毀掉一百個朝天觀;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東亞承平日久,大明朝鮮文恬武嬉,南洋一片死水,能一氣聚集三十余門大炮,幾乎已經是天下無敵的火力,倭寇耗盡心力砸下的血本,確實有蔑視一切的本錢。
朱老四同樣數清了大炮的數量,于是下巴向前突出,鸛骨立即繃出了棱角,看起來簡直有了點刀削斧砍,霸道總裁一樣的魅力,便仿佛他老子的芒果畫像一般——顯然,對于一個癡迷以火銃火炮蹂·躪敵手的頂級軍事家而言,這種情形簡直比當面ntr還要屈辱、還要恐怖;風水輪流轉,他朱老四也淪落到手無縛雞之力,要被火炮當頭猛轟的地步了!
恥辱啊,恥辱啊,恥辱他的銅頭皮帶,又要吟唱戰歌!
朱老四閉上了眼睛,隨即睜開。
“應該是打算用火炮壓制陣地,為小船騰出登陸的空間。”他簡潔道:“這樣強的火力,海灘上是組織不了防守的;只要排頭的精兵沖上海灘,占領了陣地,就可以掃出一片相對安全的區域,后續小船靠岸,就會有源源不斷的炮灰;他們可以在火炮掩護下重逢,直到防守方崩潰為止……”
說到此處,朱四心頭又是一陣酸楚的痛苦——用火炮轟開防守陣地,主攻外加掩殺的炮兵配合戰術;天殺的,這往常都是他的詞呀!
可惜,說書人并不能體諒這種痛苦;他只是從懷中摸出一支簡易標尺,按照民兵手冊的簡介,大致估算了一下風速——按照這個速度,如果對面的船只拉滿風帆,大概只要兩個時辰,就能全速殺到眼前,進入到貼身搏殺的范圍內:
“看來很快就是血戰了。”
“還有數日。”朱四道:“海戰第一看天氣,第二看月相,今天還沒有到漲潮的時候,港口吃水還不夠深……”
“不,我覺得他們今晚就會動手。”
“怎么——”
朱四微微發想,剛想嗤之以鼻,直接回懟,說這怎么可能?別看現在太陽還好,但濕熱的空氣已經四處彌漫,擺明了晚上就要下雨;以現在火藥的質量,一旦下雨就等于啞炮,走火概率大大上升;哪一支依仗火器的部隊,會蠢到在雨天主動尋求決戰?
不過,這句基于常識的話剛一出口,朱四就本能地一縮——喔對了,他不能忘記,現在他是在一個周圍軍事水平下降了一百倍而自己不變的神經病世界,他應該尊重軍事白癡的建議,而不該隨意揮灑自己的天分……
他默了一默:“你為什么這么篤定?”
“因為他們別無選擇。”說書人頗為矜持:“因為我安排的誘餌非常美妙,在這樣的誘餌前,他們必須出動,他們一定會出動。”
“一定會出動?”朱四道:“聽起來你好像還可以預測他們進攻的時辰?”
說書人更為矜持了:“……差不多吧。”
“那么,他們大致是在今天的什么時候進攻?”
“尊駕想讓他們什么時候進攻呢?”
朱四又噎住了,因為這句話太莫名其妙、太神經病了,什么叫“想讓他們什么時候進攻”?我還可以安排他們的進攻時間么?拜托,要是真能安排進攻細節,你何不安排他們直接往海底進攻,沉到底全體喂王八,更為干凈體面?
換做以前領軍漠北之時,聽聞如此神經癲話,大概太宗永樂皇帝早就勃然大怒,直接叫人將這等狂妄瘋子拖出去痛打屁股,消解怒氣了;但漫長時間到底磨平了狂妄的棱角,軍事水平下降一百倍的瘋狂世界又實在給他帶來了過大的震撼,所以朱四抽搐片刻,居然按捺下了那種無語的傲氣,當真給了一個時間:
“那就晚上好了!”
他倒也不是隨便亂說。以當下的常識,夜戰確實是軍事禁忌,因為大多數士兵晚上都看不清楚東西,連命令都很難執行;不過,在說書人指點之后,朱四想法在軍隊飲食中加入了大量動物肝臟,如今已經基本杜絕了病癥。這一點微妙不同,可以算交戰一個小小優勢,要是夜晚展開戰斗,說不定更能占據先機。
說書人一口答應:“沒有問題,我立刻通知海剛峰去預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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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海剛峰精密布置,到了當天晚上,一團篝火在臺州海峽的最高處點了起來;此時夜色低沉,暗無天光,于是熊熊火焰的亮光,便分外顯眼,縱使相隔十余里,依舊灼灼閃耀——不過,這亮光并不是通常所見的紅白黃色,它是一種詭異的,耀眼的,自然界絕不該不存在的綠火!
“焰色反應。”說書人欣然自許,面色被火光照得油油發綠,極為古怪:“附近有一個膽銅的池子,我就讓海參政搬了些膽礬來燒……”
焰色反應,火焰灼燒某些特定金屬時,會散發出不同顏色的輝光;基礎原理是金屬原子電子的躍遷——在高能量狀態下,電子由基態躍遷到激發態,將釋放特定波長的光子……喔,每當說書人說到此處時,朱老四及海剛峰都會用非常古怪的茫然眼神看著他,仿佛他是在嘰里咕嚕念誦什么邪惡咒語;于是楊易無可奈何,只好換一種解釋:
“其實這也不是什么新鮮的;陶弘景就說過‘以火燒之,紫青煙起’,對焰色反應早有認知,這一點于《永樂大典》亦有記載……”
朱老四:“……要不你還是念點邪惡咒語吧。”
總之,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考慮,朱老四把所有的莫名其妙都拋在了腦后,假裝對方就是通過某種古怪法門——離子,原子,聽起來總和舍利子差不多,也許可以請教請教自己當過和尚的老子——搞出來的奇妙魔火;現在,他站立火堆之下,抬頭眺望,臉色被綠光照得忽明忽暗,晦澀難辯。
“很不錯的法門。”他面無表情道:“但我實在不知道,倭寇怎么會夜半出動……”
你點團綠火又怎么樣了呢?盡量避免夜戰是這個年代的常識,人家就是看到綠火,最多也只會瞠目驚嘆,心懷戒懼而已;怎么有其他的動靜呢?戰場上最忌諱的就是盲動,你總不能以自己的意圖揣摩對方的意圖,這個世界上不能蠢到——
忽然之間,遠處海面閃起了點點火光,在一片寂靜的夜空中,更有閃耀奪目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