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淘他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書生又說。”小閣老弱聲弱氣,盡力敘述:“事情很清楚、很明白,你們要是覺得大明有奸臣蒙蔽圣聽,那就應該去靖難,去清君側;反之,你們既然一無動作,那就等于自己承認,現在的大明也沒有什么了不得;既然沒有什么了不得,你們大聲議論什么?”
——如果你覺得大明不好,那你就去建設它;如果你覺得皇帝不好,那你就去造反;如果你覺得文官集團邪惡,那你就去奉天靖難;不要一味陰陽、謾罵、詆毀;你若光明,大明就不黑暗;你所站的地方,就是大明;你怎么樣,大明便怎么樣——這,就是大明!
總之,你認為朝廷大臣壞壞,那就應該按照大明祖訓,立刻發動清君側;沒有清君側而只是打嘴炮,那說明你內心深處,也覺得朝廷其實不錯,既然覺得不錯,那么你抱怨什么?
天吶,這不是一根筋,變兩頭堵了嗎?!
顯而易見,此語一出,不但當事人屁滾尿流,唯有癡呆;即使以說書人的承受力,剎那間都是翹舌難下,雙目圓睜,不能反應;如此吃吃呆愣片刻,才終于遲疑出聲:
“這是……”
這是誰的部將,居然如此勇猛!楊易捫心自問,就是他親自出馬,全力開火,那撒潑打滾,也不過做到如此地步而已了——數百年前的古人有這樣的膽氣做派,簡直是天上下紅雨一樣罕見的事情;而如斯人物,更可稱大膽狂放、放肆無忌,簡直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對于傳統禮數規矩的沖擊,大概不弱于一只石頭里蹦出來的孫猴子!
孫猴子總是討人喜歡的,哪怕沒有成熟的孫猴子也一樣;所以楊易抬起頭來,微露征詢之色。
嚴世藩打聽已久,當然不會錯過這樣緊要的消息。他立刻道:“據說是個國子監的小官,姓李,喚做李贄。”
這句話效用非凡,說書人一下子直起了身,面上驚色,一閃而過:
“李贄?卓吾先生?!”
·
嚴世藩垂手行禮,茫然起身而去了。
說來真是奇怪,說書人對那李贄的驚愕似乎只是一閃而過;他很快就閉上了嘴,堅決不再透露一點關于“卓吾先生”的消息,只是要求嚴世藩再布人手,緊盯這位卓然不同,腦回路簡直非同常人的士人,若有消息,必得隨時探報。小閣老完全不明所以,只能遵照嚴家立足之祖訓,老老實實聆聽教誨,出去辦事去了。
等到小閣老的身影消失于窗外,說書人才終于忍耐不住,露出了一點迫不及待的表情——張居正非常熟悉這種表情,說書人在見到自己、見到李時珍、遠遠眺望吳承恩時,都露出過同樣的表情,夾雜著驚喜、駭異、不可抑制的亢奮——大致接近于“哇居然見到活的xxx了!”、“家人們他讓人摸!”、“我的全成就圖鑒要滿了”之類,詭異莫名的情緒;而一但露出這種情緒,接下來的發展就是完全可以預料的:
“叔大!”說書人興沖沖的道:“你認識這位李贄李卓吾先生么?”
張居正默了一默,勉強道:“有過一面之緣。這位李先生是泰州心學的門人,常與夫山先生何心隱共出入,于國子監中講授心學;在下曾經有幸聽聞數次,印象極深。”
楊易好奇道:“當真見過?那你以為此人如何?”
張居正費力斟酌片刻,只能道:“這位李先生……頗為激烈。”
是的,我們張學士一般是公事公辦,從不在內閣議論是非的,這一點與嚴小閣老迥然不同,可以一窺二人政治品格的差異——但現在,張學士也有些忍不住了;他剛剛聽嚴世藩繪聲繪色轉述了半晌,心中真是大受震撼,言語不能;實話講,要是這一番瘋話栽到別人頭上,他還要懷疑是不是姓嚴的居心不良蓄意偽造,但栽到李贄李卓吾頭頂,那卻真是嚴絲合縫,絕不會有任何疑惑——與李卓吾昔日講學的言論相比,他現在的瘋話已經算是克制的了!
說難聽些,張居正發自內心的懷疑,如果單論言語之極端,那就算是說書人,恐怕也……
“敢問是怎么個極端法呢?”
“這位李先生公然宣揚,后世不必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又以為《六經》、《論語》、《孟子》,不過是斷爛朝報,并非萬世之至論,后世當用則用,用不上的舍棄掉也就罷了;天下的書,要是對辦實事沒有作用,都可以直接燒掉……”
說到此處,張居正的聲音也不覺變低變輕,直至悄不可聞;仿佛僅僅復述如此觀點,都會造成強烈的震撼;說書人側耳傾聽,聽得非常仔細,等到張學士語氣遲緩,還特意問了一句:
“只有這些了嗎?那么,極端的部分在哪里呢?”
張學士:??!!!
好吧,面對張學士驚駭之至的神色,說書人終于反應了過來,意識到自己大概又在無意識中說了什么可怕的話;但他確實也不明白——喔,這里并不用加奉化口音:
“只是口嗨幾句燒書吧?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好歹還沒叫嚷著打進京城吊死皇帝,把一切封建遺老批爛批臭,用銅頭皮頭好好來個再教育呢——說實在的,這話也就那樣;我個人覺得,還是比較溫和——”
張居正……張居正倒抽了一口涼氣!
——不,他搞錯了,與說書人相比,李卓吾那點極端,又算個什么毛線?!
小極端遇到大極端,那也要自愧弗如,覺得自己不夠極端;而兩個極端彼此共振,也真不知道會培養出什么樣驚天動地、不可想像的觀點來——張居正打了個哆嗦,再不做遲疑,立刻開口:
“不知先生過問這位李卓吾,又是什么用意?”
天吶,你打算搞什么幺蛾子?!
“為了之后的事情做預備而已……”
“敢問是什么事情呢?”
“我想了很久了。”說書人道:“之前和皇帝陛下談話的時候,我就想過,如今為了對抗倭寇,我們打破了多少的慣例了?東南沿海大抓宗室,為了籌錢四處殺人,為了研發藥物準備軍需,連西苑上下都霍霍了一遍;將來要是實驗個什么新式戰術,怕不還要大動京城的風水……如此種種舉措,是世俗可以容忍的嗎?抗倭時是權宜之計,可抗倭之后,又該如何評價這些措施?”
張居正愣了一愣,終于道:“這是為了國家辦事,想來大家也能體諒……”
“喔,原來大明朝廷是這么通情達理的么?”楊易道:“那可能是我狹隘了吧,我總以為,只要等風頭一過,屁股一擦,朝廷上下就會蜂擁而上,開始拼命清算當初給國家擦屁股的那個冤種,污蔑痛罵,無所不至,最后把他搞得抄家滅族,全家上下都不得安寧為止……”
張居正默然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說書人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眼色莫名之至,語氣亦極為奇特,完全不可理喻……不過張居正也沒法反駁這句不可理喻的話,因為只要敢于開口,那個囚困了大明士林百余年的悲哀的名字,就會立刻浮現于腦海之中;刻骨銘心,仿佛永不能遺忘:
論忠貞為國,坦蕩無私,你能比得過于少保么?于少保的墳墓,現在又在哪里呢?
抗倭之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要是抗倭事畢,外面有人翻起舊帳,公然非議他們破例的舉止,那么在場哪一位又能逃脫責難?抗倭不止是抗倭,抗倭成功之后,為了捍衛這鮮血凝結的成果,還必須苦心經營,在意識形態上繼續進攻,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卑劣的敵人。
“當然,我可不是冤種,既沒有興趣忍辱負重,也沒有興趣含冤負屈。”說書人道:“誰罵了我,我可是要罵回去的,誰打了我,我可也是要還手的;我絕不能容忍這些人事后清算,搞什么陰陽污蔑——我都還沒來得及清算他們,輪得到他們張嘴?”
“所以,我現在需要有那么一個大儒,為我們的事業辯經,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