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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鬧翻
朱四掃了一眼遞來的紙條,露出了冷笑。
端坐在側的海瑞與戚繼光以眼觀鼻,以鼻觀心,各自都面無表情;當然,這也是非常正常的,因為人的精神承受力畢竟有其極限,當這個極限被反復突破之后,就很容易陷入此種“累了,毀滅吧”的狀態。
那么,這個極限是什么時候被突破的呢?
具體時間,大概已經很難推斷了;因為新任欽差朱四這十幾天以來的瘋狂舉止,真是罄竹難書,不可勝數,已經不是常人可以回憶的了。反正,從他匆匆下鄉,抵達臺州府衙開始,整個事情就已經相當瘋狂了——喔,這倒不是說他在海瑞和戚繼光面前嘮嘮叨叨的激推太宗皇帝,激推太宗皇帝是很啰嗦,但遠遠比不上后面的那一堆操作——比如,他在與戚繼光會面的當天,就暢談了應對倭寇的戰術,并共同認為,臺州港口的陸面比較平坦,利于用炮,準備一支健騾快馬拖拽的炮兵部隊,對戰局是相當有利的。
“可是。”談得很投機的戚繼光壯著膽子指出:“現在江浙四面蕭然,委實已經找不出可用的牲口了。”
“喔。”朱四道:“這不是問題。”
確實不是問題,他很快讓戚繼光從權處事,點齊人手(這是太宗皇帝的教訓!),大搖大擺帶著人沖進了附近的州府,把先前檢點藩王家產時,暫時扣押的大牲口全部要走了!
這可就太過分了。壯騾現價十五兩銀子一頭,朱四一口氣搜刮了七八百頭,等于是從地方手頭搶了上萬銀子,這誰可以容忍?就算他頂著欽差的名頭強要,地方也要唧唧歪歪,敷衍搪塞,說這些家產都是要經過朝廷查點的,擅自挪用可不好交代。
面對此語,朱四一句話沒說,只是瞥了一眼哆嗦著站立在側的司禮監公公;于是,多日以來敬小慎微,只會發抖,連句話都說不囫圇的公公立刻挺直了腰板;他一撩衣擺,昂首挺胸,大踏步走進了衙門,整個人仿佛瞬間膨脹了兩倍;然后就是啪的一聲巨響——
“好你個狗種,老子是遵循太宗皇帝的遺訓辦事,你也敢敷衍?狗油糊了你的心肝了!忘恩負義的雜種,太宗皇帝的遺訓你都敢不聽,說,你是不是要造反?!對了,老子看先前的公文,說你們府衙料理抗倭事務,一向就是軟弱不任事,原本還以為是求全苛責,現在才知是恰如其分——你們不會還通倭吧?!”
總之,太監趾高氣揚地辱罵了地方官半個時辰,罵得地方官兩腿戰戰、大汗淋漓,一切抵抗,均告崩潰,然后才挺胸帖肚,傲然而出——等到一踏出門檻,公公挺直的腰立刻又軟了下來,小步快跑到朱四身邊,殷切匯報消息,表示一切阻礙,均已掃平,爺可以放心辦事了!
親眼見證過一次太監專權,仗勢欺人的戚繼光:……
不過,朱四卻像沒看見一樣,他咂了咂嘴,回頭望向戚繼光,語氣淡然:
“運力差不多解決了。現在該解決人力問題——你有什么建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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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事情,后續還發生了很多次;朱四采納了戚繼光的建議,認為要操作槍炮及一切火器,需要紀律嚴明及富有經驗的兵員;而東南沿海與這個要求相符的兵員,只有各處采礦的礦工。所以他親自策馬,隨戚繼光星夜奔赴義烏,決定在此處擴大募兵的范圍——不過,礦工可不同一般人,人家組織嚴格進退一致,不是靠虛空畫大餅可以糊弄的,非得要有點親眼目睹的軍餉不可;考慮到四處府庫,空空如也;朝廷調撥,又難免時日長久,耽擱功夫;朱四居然又帶著人,直接把皇室御用的織造局給搶了!
是的,雖然隨行的太監喋喋不休,堅稱這只是貫徹太宗皇帝的偉大教導;但在驚魂未定的戚繼光看來,這就是搶——隨行司禮監太監先把織造局的門騙開,然后朱四帶著人蜂擁而入,迅速制服一切不長眼的仆役,用“太宗遺訓”逼迫主事者交出賬簿——愿意交出來就算了;不愿意交出來,還哇啦哇啦大罵什么“欺天”、“叛逆”、“欺君”的,立刻就會挨上一記馬鞭!
“犯上作亂?”朱四嗖嗖揮舞,馬鞭當空飛旋:“老子給大明辦事的時候,老子孝順高皇帝的時候,你連個蛋都還不是呢!逆賊?老子就是逆賊了怎么著?你去告嘛!去京城告嘛,去金陵告嘛!去老——高皇帝的孝陵面前哭嘛!說有個姓朱的為了剿滅倭寇居然搶織造局的東西,當真是好沒有素質,好沒有家教,讓高皇帝在地下,狠狠懲罰老子的十八代祖宗!”
痛毆完畢,朱四帶著絹帛財物揚長而去,隨手還丟下一張紙條,說這就是收據,日后再行登記;如此舉止,在全程旁觀,惶恐無措的戚繼光看來,就簡直是匪夷所思到極點了——你搶了就搶了,搶了還留下字據,這不平白著給人留下證據嗎?別人拿著這個告狀,豈非鐵證如山?
但也不知怎么的,朱四帶著他們搶了幾家織造局,絹帛財物到手就盡數下發,折騰了多日,居然沒有任何一個官衙出面阻止他們;州府、行省、兵部、內閣,各級機構就像啞巴了一樣,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人給過任何指示;于是戚繼光一路隨同,亦愈發無力;開始的時候還要費力勸諫一番,到現在干脆只有全程沉默,視之不見了。
不過,這種出淤泥而不染的做派,亦很難維持;因為朱四這幾日又派人去叫來了臺州知府海瑞(其實還不是知府,但海瑞已經無力抵抗了),據說是收到中樞寄來的什么“水泥”樣本,要共同討論在前線修筑小路、運輸物資的方案,需要幾方共同配合。而朱四又一拍腦門,搶了某個大官因倭亂拋下的外宅(我尋思也沒人要啊),邀請幾位泛舟湖上,一邊賞光,一邊議事。
實際上,這也沒有什么好特別議論的,因為戰爭大事,無非錢人兩項;朱四已經從織造局中籌到了款項,海瑞又同意借用臺州的民夫,所以大致事情,其實溝通一下就可以辦妥;但朱四卻堅持要留幾人吃飯,說是辛苦奔波一趟,也不容易,還好大官的外宅里還有點散亂的食料,大家不必計較,有什么吃什么吧。
確實只能有什么吃什么了;東南氣候轉熱,廚下食材,多已腐壞;找來找去,只有幾塊腌肉腌菜、一把豆子,幾只野雞;但朱四興致仍然很高,不僅親自為兩人倒酒,還替兩人演示了一番拔毛烤雞——據說是他從漠北學來的手藝,只要一把鹽、蒜末、一把胡椒,就能烤得滋味無窮。
“所以。”被迫留下來的海瑞盤膝而坐:“先生是漠北人士?”
“不算吧。”朱四道:“我祖墳可在南方呢。不過后來搬到了北方,兒子也都在北面,只可惜養尊處優,也沒有什么氣候。”
“原來如此。”海瑞道:“不過,先生長居北方,居然還愿意到南方奔波剿匪,實在也是辛苦。”
“帶兵打仗的人嘛,天南地北哪里去不得。”朱四含笑道:“其實元敬也可以學一學漠北的氣候,將來四處調動,總是有機會的嘛!”
他舉杯向戚繼光戚元敬照了一照,戚繼光趕緊挺身,連稱不敢,恭敬接了這杯酒——隨行十余日以來,朱四親自奔馳上下,與他一路談論各種練兵用兵的秘要,剖析極為深入;每每談到興奮得意、彼此欣然之時,都會像今天這樣,拋出一些若有似無,仿佛許諾、仿佛引誘的說辭,語氣宏大,信心滿滿,卻又總讓人將信將疑,不能全盤接納。
之所以將信者,是因為朱四先生確實神通廣大,浪到現在還沒有被內閣州府聯名收拾,可見權勢之盛,無可想象;許諾一點輝煌前程,似乎也不算什么。但之所以相疑者,則是因為朱四先生的話語總有些顛倒錯亂,特別是喝了兩杯酒后,更為匪夷所思之至……
果然,朱四先生聊過幾句,喝過一巡,司禮監的太監就點頭哈腰的快步來了,手中還高高舉個托盤;其上熱氣,蒸騰而起:喪亂之后確實沒有什么吃食,野雞烤了腌肉蒸了,那點豆子,一半磨成豆漿,一半點成豆腐,配上生姜和咸菜同煮,酸辣醒酒。而朱四只看了一眼,就笑出了聲來。
“好!”他噴出了酒氣,用筷子敲著飯碗,當當出聲:“是咸菜滾豆腐!吃了咸菜滾豆腐,皇帝老子也不及吾,哎呀呀,啊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