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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見面
“見過上差?!?
新任暫署臺州事務的佐辦海瑞海剛峰朝服而立,徐步上前,按照《大明會典》中的規矩,肅然拱手見禮,隨后向后一步,讓出空間,等待這位前所未見的“上差”發出指示。
今日的接見甚為倉促,海瑞幾近于全無預備;他是在巡視海堤時被上司的人緊急叫回來“謁見欽差”的,連身上的朝服都是臨時借來,頗不合體;而上司的差役也語焉不詳,只是反復強調這位欽差“身份貴重”,極為不同,至于具體是什么身份,那可是含混不清,一句話都不能交代;搞得海瑞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個“貴重”法,更不知道該用什么禮制。
不過現在,海剛峰倒是立刻明悟了——他還是不知道來人的身份,但剛才給此人開門引見,彎腰曲背,連連鞠躬的,可是司禮監的太監,穿著四品服飾,可以稱之“公公”的宦官高層——就像某個著名笑話指出的,我不知道他的官有多大,但給他開門的可是司禮監的大太監!
當然,海瑞并不是會為官位而失態的人;拱手見禮之后,他又停了一停,等待來人——仿佛叫“朱四”來著——通報自己身份,方便調整禮制;按照《大明會典》,只有三品以上官員到地方視察,才有專門接風的宴席與護衛;如果三品以下、并無皇命的官員,則絕無此殊遇。自然,地方上的人熱衷進步,不管上猜身份如何,侍奉待遇都會拉到最高,糜費揮霍,在所不惜;但現在主持陪同的人物可是海瑞,所以他方才匆忙趕到,已經直接下令撤銷了地方上布設的一切珍物,如今觸目所及,只有一座空蕩蕩的府衙,只有堂上幾張桌子幾把椅子,外加一壺茶水、幾樣粗糙點心而已。
當然,海剛峰這也絕不是什么蓄意慢待;你要問他緣由,他也會理直氣壯告訴你,誰叫欽差到訪之前沒有通知身份?臺州經費這么緊張,既然沒有通知身份,那就只有按三品以下的規格先預備著,避免將來用不上浪費;就是欽差當真品級高貴,那也不妨現場再預備宴席。再說了,高皇帝的《大誥》里早就交代過了,欽差是來辦事的不是來吃喝的,有一杯水潤喉嚨不就已經很好了嗎?這點心還是海剛峰自己自己掏腰包補貼的呢!
可惜,外人并無此堅定不移之心態;至少那位伺候著神秘大佬入內的司禮監太監只左右看了一眼,臉色刷地就轉為了慘白;他嘴唇囁嚅片刻,大概是本能想怒斥此無禮的褻瀆;但朱四面前,可沒有他胡亂開口的份,而朱四呢——神秘莫測的朱四倒似乎并沒有什么反感,實際上,他一步跨入衙門,環視四面,面露微笑:
“海知府?”
“不敢?!焙H疸读算叮骸霸谙轮皇鞘鹄?,依《大明律》,實在不能算為知府……”
朱四自動無視了這句話,他又道:
“海知府寫給布政使的幾份公文,我已經看過了;先前下來的時候沒有打招呼,也到臺州臨海的幾處要害轉了一圈,對照著海知府的公文一一細看,很有心得?!?
要是換個地方官逢迎此處,大概聽到這句話呼吸就要驟?!诖竺鞴賵隼?,上司和下官也是要有默契的;下官當然要不惜一切招待欽差,但欽差享受后也得知情識趣,該查什么、該抓什么,都得提前透點消息,縱使檢查,彼此也得體面——什么叫不打招呼,不發公文,帶著幾個私人下來就直撲基層?你這也太過分,太不講武德了!
不過,海剛峰倒并不覺得有什么恐懼,他只愣了一愣,本能瞥了一眼欽差的褲腳——靴子上確實沾著一點紅泥,這是臺州沿海特有的土壤之一,表明這位朱四還真真是親自看過海防,而絕非信口胡吹,可是,這么身份非凡的欽差,怎么會紆尊降貴至此呢?這委實不大符合常理呀……
“我贊成你的觀點。”朱四直截了當:“倭寇絕對會把主攻方向放在臺州,而非山東;戰場形勢一目了然,沒有可以走展的余地——至于錦衣衛的戰報分析,那純粹就是胡說八道,哼,我看這些二百五真是憊懶太久,筋骨松散,連老手藝都潮得沒法見人;要是在老——要是在太宗皇帝手上,皮不給他們扒下來幾張……”
司禮監宦官打了個哆嗦,海瑞則微微瞪大了眼:他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直接、粗暴,毫不留情的侮辱,更別說侮辱的還是錦衣衛了——要知道,錦衣衛的戰報可是當今圣上的奶兄弟陸炳親自主管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你罵人家二百五,是不是也……
“還有,沿海幾個州養的是什么狗貪官,定期交的匯報寫的比狗屁還要不通,啰里八嗦,廢話連篇——有的怕不是還是抄的;也就是現在實在騰不出手來,否則以老子的脾氣——”
這也太跋扈了!無怪乎司禮監的太監都嚇成了那樣;這樣的人必定尖刻狠辣,如果稍有不滿,恐怕劈頭蓋臉,就要傾瀉而來了!
“不過,你的公文也有瑕疵?!敝焖挠值?。
“下官惶恐之至——”
“我看過所有公文,你寫的公文最為詳細,但涂抹、修改卻也最多,有的還沾有墨漬?!敝焖拇驍嗔怂骸盀槭裁磿@樣,你是自己寫的公文嗎?”
“這都是下官粗疏大意的罪過?!焙偡逄拱壮姓J,略無推脫;因為這確實是他自己寫的公文,自己交的文件——沒有辦法,時間緊急,任務太多,一個人連軸運轉,委實來不及訂正了;這自然是違背《大明律》的,要是這位跋扈欽差勃然大怒,以此問責,他也只有免冠謝罪,無可辯駁:“下官甘愿領罰?!?
但出乎意料,跋扈的朱四還是沒有生氣,實際上,他只抬了抬眉毛:
“為什么呢?依照律令,就是沒有幕僚,大明知府也該配有佐官、書辦才對;寫公文、糾錯字這樣的事體,不應該是他們一手料理嗎?上下分工,自該有序,也用不著樣樣都事必躬親!”
好吧,海瑞的臉色終于微妙起來了。因為這委實有點哪壺不開提哪壺了——他海瑞是怎么被內閣越級調遣到臺州的呢?只因為倭寇侵襲,臺州的主官逃了個干干凈凈,現在還因畏葸棄城的重罪,上了嚴閣老名單,在詔獄里遭受拷打呢;主官既已逃竄,剩余書吏還有心思堅守嗎?實際上,海瑞星夜趕赴臺州之時,這里的衙門早就空蕩如也,只有老弱病殘區區數人,局面等同烏有;還是他辛辛苦苦,花費了許多的力氣,才白手起家,勉強搭起了一個架子——這樣破爛流丟的框架,你指望什么“上下分工”?
他只能勉強道:“上差責備得是。但臺州人手,實在不足,不能不暫出從權……”
“人手不足?你是知府,人手不足,就該招募嘛!”朱四直截了當:“臺州是前線,你要管的是抵御倭寇、維持秩序、籌備軍需的大事,其余的小事,都應該找信得過的人辦?!?
海瑞:……
第一,再重復一遍,我真的不是知府;第二,就是按照大明律,知府也沒有資格自行招募衙門的官員,他最多只能自己掏錢找幕僚——但以海瑞的家境,他找得起幕僚嗎?
“大明并無此先例,恐怕不合制度?!?
“何必執著于——”
朱四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顯然,他迅速意識到了,完全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糾纏什么遵循舊例還是當下的無聊辯論,他需要的是解決問題,而且是毫無拖延地解決問題:
“怎么不合制度了?上面早就已經有了旨意,事出從權,前線的官員,應該擁有更大的自主權!戰場形勢,千變萬化,如果事事都要請示匯報,還能辦成什么差使?你們當然要放手大膽的去做!”
海瑞瞪大了眼,不覺望了一眼司禮監的公公——真奇怪,公公滿頭大汗,好像剛剛領受了什么莫大震撼,直到朱四同樣回頭看了一眼,才惶恐點頭,連連附和,用抖顫的聲音,表示上面確實有這個旨意——
海瑞登時長松了口氣,無論如何,上面肯放手信任,都是莫大的喜訊;他由衷道:
“圣上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