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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修道
既然甲方點明了要光明正大,那么嚴閣老當然要盡力辦妥;他專程翻找了國朝二百年以來的檔案,終于找到了一個絕妙的解法——首先以瀆職不力的罪名罷免前線州府官員的職務,將這群遇見戰事只會后縮的廢物押赴進京料理,順便補充一波洪武殺名單;再以事態緊急,從權處理的名頭,行文興國縣縣衙,詢問海瑞是否能緊急赴任臺州,兼理附近州府事務——兼理數州之民政,這已經是半步封疆大吏的待遇了,但級別上勉強還是個臺州知州,稍稍可以掩人耳目。
當然啦,一個舉人從七品以下的知縣飛升至五品知州,這也是原地飛升級別的拔擢了;但畢竟臺州是前線,超脫一點可以理解;再說了,嚴閣老還費心找到了一個洪武時的舊例,證明如此操作確是我大明的祖制,誰要是有意見,歡迎他親自去找洪武皇帝。
親筆寫完這份文件,嚴閣老卻仍然不能放心;為了表示他跪舔甲方的真誠,在親自修訂數次之后,思忖再三,又叫來了他的寶貝兒子,以各路邪門歪道之偏才而聞名于當世的角色,小閣老嚴世藩。
嚴小閣老應召而來,只是看了一回書信,就不由笑出聲來:
“爹,你這也太謹慎了;調派一個知縣而已,還要寫信問他愿不愿意?何必嘛!”
嚴閣老不動聲色:“臺州被倭寇蹂躪,至今仍有余波,地方上并不平靜。調任此處難免危險,寫信問一問也是應該。”
既然是說書人明確點過的將,那么嚴閣老當然要釋放一點親切的善意;再說了,他客氣溫和,故意詢問,也未嘗沒有一點詭秘的心思——
如果這海瑞畏懼風險,托詞拒絕了呢?要是他畏縮一步,那是不是就說明,所謂“國士”的水平,其實也不是很靠得住;他嚴嵩嚴閣老的格調,其實也不是那么低下?主角與配角待遇的反差,是不是也可以稍作縮減?
嚴世藩茫然眨了眨眼,似乎還是不太明白親爹這詭異的體貼,只好繼續閱讀下去;在他看來,除了過分的客氣之外,這封寫給海瑞的信確實沒有什么瑕疵;當然,一個小小的知縣本來也沒什么資格計較瑕疵,嚴世藩關注的重點不是這個,而是老爹在信件最后幾頁提到的,因為抗倭不力及畏葸軟弱,被一律罷職聽審的幾個知州、知府、按察使。
一口氣罷免七八個四品官,這在嚴閣老近日的行動中也算頗為驚人的;所以小閣老動了心思,斟酌起了親爹的政治用意;根據真君朝政治第一定理,只有官方隱藏的才最為可信,他理所應當地忽略了什么“抗倭”、“軟弱”之類的明面緣由,盡力往深處思索,往黑暗處思索,往大了去考慮——
然后,小閣老就明悟了。
“爹!”他壓低了聲音:“圣上還不肯放過遼王府?遼王的案子還要往大了查?這得拉多少宗室進來!”
嚴閣老:?
——不是,你是怎么由一封書信飛躍至宗藩大清算,史無前例擴大化的?
好吧,先前上面確實有把宗藩清算清算的意思,因為說書人又找人算了一批帳,然后驚喜地找到了大明王朝現在最大的財政破綻,完全無法清理的破爛資產;不過,直到目前為止,中樞還沒有商量好清算的辦法,因為當下給遼王長子朱逆術璽安的“毆帝三拳”之罪名,用于料理遼王府則綽綽有余,用于清理其他宗藩,則似乎尚有不足——飛玄真君在高層的形象大抵已經有點瘋了,但總不至于瘋到如此地步;有些事情,還是只能徐徐圖之。
嚴世藩明顯察覺到了親爹的驚訝,不覺也有些茫然;他遲疑道:
“可是這些地方官……”
“地方官怎么了?”
“這些地方官,與江浙、湖廣等地的宗室頗有瓜葛呀。”嚴世藩小聲道:“爹料理他們,難道不是……”
嚴閣老真有點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頗有瓜葛’?他們有什么瓜葛?”
二十年中樞,十年首輔,嚴嵩的情報網可不是開玩笑的;官場上下人脈運作,很少有細節能逃出嚴閣老洞鑒之外;而以他的消息來看,是真找不出這些地方官有什么“勾結”的痕跡,否則給他們安排的罪名,就絕不止現在這么一點了——難道自己的親兒子在無聲無息之間,還掌握了什么新的情報系統不成?
嚴世藩道:“這也不算什么,只是一點小玩意兒罷了。爹大概不知道,這單子上的幾個官前年曾經派人到京城走過門路,帶了好大一匣子的寶石來,見者有份;后來沿海的宗室討圣上的歡心,又進貢過不少寶石首飾。咱仔細看過,這兩次送來的寶石品類各不相同,但切削的工藝卻是如出一轍;嘿嘿,這手段能瞞過別人,卻莫想瞞得過我……”
如果是說書人站在此處,大概立刻就能喔的一聲,醒悟過來——沒錯,工藝;十四世紀時印度鉆石流入中東及歐洲,立刻就給寶石加工的工藝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頂尖的珠寶工匠發現了金剛石獨一無二的硬度,足以切割自然界任何材質;以此尖銳碎片切削寶石,也自比過往簡單而粗糙的河沙打磨要精密、高明太多;于是,切割后更為璀璨無瑕的珠寶橫掃了過往老氣暗淡的寶石,成為奢侈品絕對的寵兒,這就是一百年來珠寶市場發生的重大變更。
當然,小閣老不懂歷史,也不懂物理,但沒有人比他更懂高端珠寶界工藝的流變、時尚的轉替,懂到掌上觀紋的地步——所以他一眼就能判斷出來,這前后兩批珠寶,必然都出自同一個匠人之手。
大明可不是什么市場經濟,最頂尖的工匠是絕對不流通的;高端奢侈品涉及太多隱私,必須要極為私密、極為熱絡、彼此都可以信任的關系,才能共享一個難得的技藝……所以,兩撥人居然心照不宣,前后拿出了同一批寶石——那你們二位,到底是個什么關系呢?我怎么瞅著有點不太正常捏?
這就是專業水平的降維打擊,真正意義上的知識力量——就憑地方那點王八拳,也想在小閣老面前跳梁嗎?也不翹起你們的腿看看,小閣老當年玩奢侈品的時候,你們還在老家喝稀粥呢;你們最多也就是玩個票,小閣老才是真正純血賽級奢侈品高玩,明不明白?
嚴閣老愣了一愣,似乎是在用力思索他寶貝兒子的邏輯;然后他一把抓住了親兒子的手:
“聽你的意思,這些人私下還和什么工匠有聯絡?”
“也不是工匠吧,應該是走的海商的關系?!眹朗婪苡邪盐眨骸翱雌饋砗芟窈商m人的技藝,搞不好是從東瀛那邊流傳過來的——聽說荷蘭人在那邊傳教呢……”
嚴閣老的手猛的握緊了:
“那么,能不能把有關系的宗室都列個單子出來?”
嚴世藩有點傻住了——喔,這并不是什么難度問題;順藤摸瓜找名字,對于別人來說很困難,對于嚴小閣老來說還真不算什么;高端珠寶市場流行的切割工藝一共就那么幾種,每一種小閣老都很熟,每一種的背景小閣老都清楚,順著背景直接找人即可——可問題是,他親爹居然要開單子,這簡直——
“爹!”他聲音變尖了:“那是宗室!”
沒錯,嚴閣老搞洪武殺的手段再隱秘,那也不可能完全瞞過家里人;至少嚴世藩就隱約知道,他親爹手上定期會出現一份名單,只要上了這一份名單,你個人的人身安全,可能就會——嗯——面臨巨大的挑戰;當然,你要挑戰挑戰別人的小命也沒什么,但現在上單子的可是宗室——爹,上一次打算削藩的,那可還是建文皇帝!
怎么,繼流浪建文計劃之后,我們現在還要開啟流浪首輔計劃嗎?需要在東南方面先買個小島預備著,方便將來殲敵十億,虎踞小島嗎?
我的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