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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上沒睡覺,大腦興奮睡不著,舟車勞頓難免還是有些風塵仆仆,捋了捋頭發,額側略顯猙獰的疤痕和鬢邊的早白發帶來的凌厲感被毛茸茸的額發中和掉。
北方的農村滿目蕭肅,放眼望去山景溝壑縱橫,浮沙遍地,有著置身夏日也抹不掉特有的蒼涼感。
李和錚都沒去縣城里找酒店就急吼吼地來了,行李箱在地上彈起一枚石子打了他新腿的小腿面,猛一下疼得他還挺想笑,索性提起來走。
想來這竟然是他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走進真正意義上的村莊,父母都是老北京……好吧媽媽不是,他的學生時代乏善可陳,讀完書就環赤道飛行去了,別說農村了就是國內的城市他都沒去過幾個。
此刻自覺有點洋鬼子進村的嫌疑,調動面部肌肉,在村口遇到一位開著三輪車拉玉米的老人時,露出自認為十分親和的微笑:“大姐,您能捎我一程嗎?我要去咱村子六十號找王青兄弟。”
然而大媽扭頭瞅他一眼,活像見到了鬼,一擰車把,嘣嘣嘣地加速走了,只留給他飛揚的塵沙和車尾氣。
李和錚:……
出師未捷!沒事兒,腿是好的,腿兒著去。
李和錚邊走邊猜測式地調整自己的氣場,昨天鄭b雅還叨叨他太兇了這么大一個人往交火區邊上一杵人家都不敢開槍打他,現在要去受害者家里送溫暖,別整出一副他是要被驅除的韃虜的樣子……也被筷子砸了腦袋。
還真讓說中了。那咋辦,彎腰駝背身量也還在這里擺著,臉長啥樣那得問咱媽啊……
來之前他就從資料中得知,王青住著的屬于是老村子,有自建房水泥路的那部分距離這里有二十多公里,這邊基本上住著的都是老得不愿往外搬的原生態居民。
而王青搬不走,是因為他賺來的錢前半輩子填了爛賭鬼父親留下來的窟窿,這些年在供養上大學的女兒和在縣城里寄宿讀初中的兒子。
有了剛才的經驗,李和錚全程都保持著親切的微笑,沒有和路來路過的臨近晚飯時間從田里歸來的村民打招呼,只是在對上人家眼里的震驚時,想難道……他出門前應該讓駱彌生給他搞一副黑色的美瞳?
六十號在村落深處,遠遠地,李和錚看見了跛著腳的王青妻子趙彩鳳,看她一瘸一拐地提著一個菜籃子,新腿還有點肌肉記憶地想跟著一起瘸……扯淡。
“趙大姐,”女人大約只有一米五的個頭,常年的辛苦勞作讓她有些駝背,李和錚笑著迎上去,沒敢走太近了,隔著一段距離微微躬身打招呼,“您好,趙大姐,我是北京來的記者。”
趙彩鳳腳步頓住,遲疑地上下打量他,顯然本能地有些害怕——他出現在這里有多突兀,很難不害怕吧。
李和錚從褲兜里拿出工作證和昨天剛開出來的疊著的紅頭文件,展開來,雙手朝前遞:“您看看,我是為了王青兄弟的事來的。”
趙彩鳳一邊把籃子挎在手臂上,下意識地在衣服上正反擦了兩下手心手背,敢上前了,也雙手接過。
不認識他也認識他的單位,趙彩鳳一時間有些激動,仰頭看著他。
李和錚始終保持微笑,點點頭,比了下自己的臉:“是我,照片是年輕時候照的,不是騙子。說來也巧,王青兄弟送急診那天,接診的大夫是我愛人,不幸中的萬幸是咱們有幾分緣分,所以我想來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
被沉甸甸的前半生壓彎了肩的女人抬臂用掌心擦去倔強的淚意,不善言辭的人更不擅長在這時候說什么,只是低下頭,想去接他手里的箱子。
李和錚忙避開了,笑著去接她手里的籃筐:“呀,這是什么菜,我才到,不知道能不能在您家蹭頓飯啊?”
“快請進。”趙彩鳳菜籃子被提走了又夠不著他,只能趕快推開老舊的院門,請他進院。
院門口的狗看見來生人了沖著他好一通狂吠。想到出門前事無巨細的駱彌生還叮囑了村里的大黃是看門的,可不是寵物狗,千萬不要摸,給他氣得,問他到底是有多手賤,這是在對帆帆說話嗎?
不過確實還挺想摸一下的。叫得越兇越想給丫摸老實了。
李和錚環顧這個簡樸的小院,犬吠聲引出了另一位院主人。
雙臂截肢的王青打著赤膊,露著瘦骨嶙峋的上身和猙獰的臂膀橫截面,有著比照片上更加蒼老的臉,四十多歲的年紀睜著一雙渾濁的眼,從房檐下的陰影里走出來,站在臺階上。
“老王,北京來的記者。”趙彩鳳用甕聲甕氣的方言說著,“你快把衣服穿上。 ”
下一秒,王青瞪大了眼睛,用方言怒吼出聲:“滾出去!從老子家里滾出去!”
他朝前踉蹌,想驅趕或是威懾李和錚,一腳踩空,摔下了門前的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