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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還得邊讀邊實時翻譯,他心里還想,英語稍微差一點也撂這兒了,怎么還做起把英譯中的再譯回英的活兒了……
“幾月,現在看看日歷,是幾月幾日。”
李和錚茫然地回到屋內,翻動眼前灰敗墻面上老式的紙張掛歷,難民營中沒有駐站宿舍,他和這群孩子住在同一處臨時搭建的斷壁殘垣中。
日歷掉頁了,落在他腳邊,他蹲下身——他蹲下了,他的腿能蹲下,盡力看清楚上面的字:“june 25th.”
駱彌生倒抽一口冷氣。
果然。
“你根本沒有去亞馬遜雨林,你從考卡省離開后沒有停,周澤輝回安全區養傷了,而你帶著手上的傷,直接一路北上,抵達了這個難民營,對嗎?”
對嗎?
李和錚很想回答他對或不對,眼前卻猛地黑了,紛飛的雪霧落了地,背后空茫一片,那記重錘再次全力敲擊在他的頭上,痛感自上而下貫徹全身,幾乎抽搐,他在劇痛中穩不住身,朝前跌。
蹲著的駱彌生連忙抬手接住他,到底沒法在這樣的姿勢下穩住下盤,倆大男人在地上摔了個四腳朝天。
李和錚埋在駱彌生的肩窩,眼前還是電視信號切斷后的彩屏,耳朵里嗡嗡響,渾身酸軟,落了一層虛汗,整個人三天三夜沒合過眼一樣乏困,卻繃不住地悶悶笑出了聲,熱氣都打進大夫的耳際。
駱彌生想他的后腦勺今天非得起個包,先是磕墻上又磕地上,后腰也疼,地好硬硌得慌,要被這人壓死了,難為他把自己禍害得長期營養不良還有這么健康的肌肉量……也笑出了聲。
兩個狼狽的瘋子在地上摟著笑了好一陣兒,還好國際部病人本就少,隨便來一個人打開樓梯間的門也要被他們嚇死。
“你真是個好大夫。”笑夠了,李和錚由衷地稱贊,努力撐起身,也把駱彌生拽起來,兩人理理衣服,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駱彌生虛脫得說不出話,搖搖頭。
從醫十幾年,引導治療最累的病人就在眼前了。因為他根本沒辦法不傾注濃烈的個人情感,一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邊左右腦互搏,把屬于心疼的那部分感知壓縮下去,保持專業,抓住所有可能……
能有大進展,太不容易了。
“我有點想吐。”駱彌生咽口水。
“巧了,我現在就要吐了。”李和錚聳聳肩。
兩人勾肩搭背,瘸子本來就瘸,不瘸的蹲久了腿也麻得要命,互相攙著離開深藏功與名的樓梯間,在純白色的走廊里尋找衛生間,結伴去吐。
……真吐又吐不上來,難道因為腦子轉太快把午飯消化光了。
駱彌生顧不上臟——這衣服也臟得不能要了,靠在洗頭臺邊上的墻上,看著李和錚把腦袋伸在水龍頭底下一通沖水,沒力氣喊住他,反正夏天,很快就干了。
沖完水的老李同志又緩了緩,一整個強行精神抖擻,甩甩濕得亂七八糟的頭毛,兩人身上唯一一包紙巾做好人好事去了,這會兒只能任由水珠從他的高眉骨長睫毛上不斷滑落。
“感覺還挺好玩兒的。我在看電影。”李和錚拉著他的胳膊走,嘖嘖稱奇,“我的大腦里真的有一段我不知道的記憶,我艸,兄弟你懂嗎,你懂這種大腦自己給自己演電影的感覺嗎?”
駱彌生無力吐槽,這一天整顆心七上八下完全沒電了,讓他兀自亢奮。
“原來這個失憶打的是道具賽啊!需要拾取關鍵道具,才能觸發劇情?那咱們是不是應該買一本這個實體書去。一會兒去王府井書店……”
看他亢奮得可愛,駱大夫很想溺愛這來之不易的亢奮,但顯然這并不是健康狀態的反應,還是稍微醫德一下:“回家休息吧,你今天累了,明天咱們去。”
“那也行。”
那就回家。
只是他們在醫院里折騰了這么久……迎面撞上了下班的江主任。
母子三人無聲對視,江顏的目光落在李和錚不知道為什么在滴水的腦袋上,一時間找不到能說什么,都很尷尬。
“咳,媽,回家嗎?”駱彌生先開口,“一起走?”
“哦,那我跟你們走吧,讓你爸不用來接我了。”江顏下了兒子的臺階。
“叔叔阿姨感情真是太好了,”李和錚笑起來,“我爸我媽經常連對方在哪兒都不知道,見面全憑碰巧都在家。”
江顏接著話聊:“和他們也很多年沒見了,他們都好吧?”
“都好得很,您不用操心他們。”李和錚客套一句。
“喔,什么時候我們也再見見,一起聚聚。”江顏狀似不經意。
李和錚:……
駱彌生:?!
怎么好端端的張嘴就催婚了,這真的是這個年紀的家長的被動技能嗎,隨時隨地觸發。
兩人打個哈哈。李和錚是不能接這話,駱彌生是不敢,今天哄了好半天才把這頭倔驢的毛捋順了,要是一個沒抻住轉身從家里搬走了他上哪兒哭去。
他們往停車場走,又看見了觸發道具賽的那位年輕媽媽,她正坐在門外的花壇上,邊哭邊打電話。
他們穿過這片悲痛的空氣,她沒看見他們。李和錚想她以后可有的哭,畢竟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那么多奇跡發生,處處都是早已被書寫好的既定結局,那東西總被稱為命運。
但她總有一天會不哭。失獨家庭有能力總會再去要下一個,拼盡全力也要再要一個。她會把愛傾注在下一個孩子身上,把他當成久別重逢的歸來者,也當成承載無處安放遺憾的下一個自己。
那我呢。
李和錚驀地想。
我呢?
年輕時驕傲的駱彌生盛放著他的驕傲,如今滿眼蕭索滿身遺憾的駱彌生也要盛放他的遺憾嗎?
他突然回頭看了看恍惚待機中的駱大夫。
駱彌生接收到他的目光,強行開機,回以詢問的目光。
他們對視,駱彌生遲疑地停下腳步,生怕他要說什么他承受不了的話。
李和錚盯了他會兒。盯得別說駱彌生緊張,江顏也不明所以地停下了腳步,連帶著有點緊張,都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留在這兒打擾孩子們轉著圈互相咬著尾巴折騰。
萬幸,李和錚只是抬臂,勾住駱彌生的脖子,哥兒倆好地摟著他繼續走。
母子倆都松了口氣。
他心情很好地把自己扔進副駕駛,想想玄妙的個人電影放送,不免再次感慨:“大夫,我看咱倆應該是腦電波系的。”
駱彌生按下啟動鍵,一本正經地:“對,只有我能。所以和我永遠在一起吧。”
李和錚被他這見縫插針式的洗腦逗得不行,江顏還在后座坐著,不能懟他,只能以拳抵唇,看向車窗外,無奈地輕笑。
晚風起,卷走一團沒纏好的線團,他放下了這段時間以來琢磨不明白的事。
愛本就是不談公平,不講道理,說不出所以然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