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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澤輝自是沒懷疑,故作感慨地笑了幾聲,看駱彌生:“你看他,暗訪還受傷了。感覺如何呀駱大夫,有沒有覺得跟我們這種人過日子不太舒服。”
“還可以,都習慣了。”駱彌生溫雅地笑笑,說得真跟十年間沒分手似的,“萬幸這些在我能支持的范圍內。現在在國內,有需要我也能跟著幫忙,打打下手,挺好的。”
“喔,可不是嗎。照和這小子,就得有人看著。干起活兒來不要命!我們原來還在站里時,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拿他咋辦。”周澤輝抱臂,靠在椅背里,目光再不收斂就到不禮貌的程度了。
“你提那干什么。”李和錚下意識地打斷他,而后頓了頓,心說等回去了駱彌生又要開始一驚一乍了。
真是兩頭都煩啊。
“你看你,還不讓我說。咱們聚聚,也是為了敘敘舊嘛。”周澤輝起身,去會客區的茶幾上拿酒,黑色無紡袋包著的透明酒瓶,沒貼標,酒漿微黃,明明白白的是什么酒。
“你真夠至于的。”李和錚嘴角抽抽。
“開玩笑,請你不容易,肯定得至于。”周澤輝晃了晃酒瓶,“這瓶還不算好,放了十二年。以后趕趟了,再弄別的。”
駱彌生剛用隨身帶的酒精濕巾給李和錚的筷子重新消了毒,放回筷托上,聽見這句話,筷子接觸瓷塊,發出一聲脆響。
而后,他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不等服務員進來,先起身去另一邊的餐柜上拿分酒器:“輝哥很照顧阿和,以前常聽他跟我說。現在親眼見著了,得謝謝輝哥,今天我得單敬你。”
“以前那都是分內之事,”周澤輝痞笑著,“現在沒這個份兒了,更不能窩了心呀。”
一共三個人的屋,沒搭臺子都能唱。他兩人一左一右門神一樣站著,一個拿瓶一個拿杯,配合著給李和錚倒酒。
李和錚坐著不動,神色懶散,冷眼看著這兩人扯淡。
“照和原來是真猛,”周澤輝把煙摸出來,想到服務員還沒進來過,還不是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允許室內抽煙的時間,先放下,“我認識他那年……他沒過二十八呢吧?”
駱彌生不動聲色地豎起耳朵。不到二十八的李和錚他還沒見過呢……
“他來之前,老白給我打電話,說她的大寶貝要到我的駐站了,讓我多拎著點。才回國動了個大手術,閑不住,非要出來,先安排做點不重要的活兒,讓他養養。”
李和錚哼笑:“我就知道是老妖婆從中作梗。”
“那你也得聽啊。”周澤輝笑著抬手要拍他肩膀,被他靠回椅背上避開了。
這只手自然下落,要落在他腿上,駱彌生遞在了另一個酒杯到這只手里,動作快得像在演情景劇。
李和錚垂眼目睹,無語問蒼天,蒼天亦無語。
周澤輝一邊順勢給自己倒酒,一邊繼續念叨:“當時我還在想,早通知我這里要進新人,竟然是照和要來。二十六歲拿個普利策的業內神人,得懦墑裁囪兒,可別我壓不住他。”
“沒想到見著人了,我去,這是打哪兒來的洋娃娃小帥哥。”
李和錚被這幾個字雷了個外焦里嫩,當即受不了地皺起眉:“你能說話你就好好說。”
周澤輝故作聽不懂,樂呵呵地又去看駱彌生:“你說是吧may。”
“嗯,是的呀,輝哥說得沒錯,可不就是洋娃娃。”駱彌生依然保持微笑,神色溫柔,親昵地理了理李和錚掉下來的一縷額發。
李和錚起了半身雞皮疙瘩,嗤笑一聲,礙于人前給大夫個面子,沒躲他:“你們還是饒了我吧。這服務員上不上菜了?”
服務員都是曹操,話音剛落,推著上菜車開了門。
眼看著進來好幾個人,傳菜的布菜的,李和錚粗略目測,發現三個人吃頓飯起了十二個菜。
他真是無奈,感覺自己進入了某個名為《鋪張浪費》的劇本里,扮演重要角色,被迫給這些人搭戲。
但剛從草原上打完盜獵回來的兩個人忽略了一件事兒,這里特色菜也是這頓飯的重頭戲是甲魚,這個甲魚是端到桌子上現殺的。
要引頸受戮后放血,展示它足夠新鮮,血也是食材的一部分,再端回去起鍋做。
眼看著跟在后頭的戴高帽的主廚站定在小推車旁,拎起了刀,李和錚和駱彌生對視一眼。
駱彌生開口喊住了主廚,轉頭看周澤輝:“輝哥,這個菜讓他們端回去做吧,你說呢。”
“怎么?”
“最近受戒了,見不得殺生。”李和錚笑了笑,示意服務員們停止這個不必要的食材新鮮度的表演,點點下巴,讓他們推著車走了。
“你別亂說。”駱彌生拍拍他的腿,傾身給周澤輝解釋,“我陪他做完盜獵的話題,在青海旅行時,在那邊的一座寺院里聽了一課。”
“哦?”周澤輝保持著饒有興趣的目光,看他們。
“佛教里有個說法,不殺生并非完全要吃素,叫吃‘三凈肉’,不聞殺、不見殺、不為我而殺。我們都挺認同這個,以后也準備只吃三凈肉。”
“哦,不為我而殺……”周澤輝作恍然狀,指了指桌子上的魚,“那沒辦法,無魚不成宴,這當為我殺的吧。我六根不凈,不干不凈吃了沒病。”
他們笑了笑,沒說什么。
可算能點煙了,周澤輝散華子給他們,駱彌生抬手接過兩支,一支放手邊,另一支自己點了,再拿大彩出來遞給李和錚,給他點上。
李和錚垂眼接他的火,心下好笑,駱大夫疑似表演型人格,平時憋著他了。
“誒喲忘了,照和不抽別的。”周澤輝也挺愛演,一拍腦門兒,又痞笑,“不過,聽哥哥一句,殺生這個事兒唯心一點。親手殺條魚殺個雞也沒關系,人總得吃飯。可別你們有一天吃素了。”
“那不至于。”李和錚靠在椅背上,興趣缺缺,飯還沒正式開始吃已經疲憊了,好想回家宅著。
思緒流轉在這個瞬間頓悟,怪不得大學時他和駱彌生兩個人不是宅著就是宅著。
真的是因為世界好無聊,人類的游戲大多好無趣,還不如跟這人宅在一起,省心省力,還有的逗悶子。
但那是愛嗎?
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哪個時刻過后他失去了對這個字的明確定義。
如果用“是否無聊”來衡量,只有寫戰地報道不無聊。
不過現在,會覺得偶爾寫點別的報道,好像也沒那么無聊。和舊情人駱彌生待在一起,也沒最開始感受到的那么無聊。
他嘴上還在繼續應著周澤輝:“我們只是覺得沒必要殺根本不需要殺的生。”
駱彌生接上他的話,娓娓解釋:“肉蛋奶這些作為人體需要攝入的營養,不需要斷。規則如此,只是在于個人選擇。”
“正規養殖場里的動物,從出生就生活環境良好,健康養殖,一日三餐頓頓不落,宰殺時沒有痛苦,在他們的靈智下,擁有過很好的生命體驗,也算死得其所。”
“除此之外,不需要做更多多余的事,收斂口腹之欲,那些并不重要。”
“是啊,人家養殖場里長大的牛過得比我都舒坦。”李和錚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三人都笑了。
“聽懂了,敬畏生命呢。聽你倆說話也算是給我上了一課,”周澤輝笑著率先舉杯,“哥哥敬你們。”
三人碰杯,各自說點場面話,動了筷子,不約而同地沉默片刻,心照不宣地明白得聊點什么。
駱大夫本人當然對此極有興趣,他來這兒就是為了聽患者的“哥倫比亞往事”。這些事,能逮住一個切口也算一回。
李和錚明白周澤輝敘舊的態度明確,要講肯定講他們共同的經歷,他更想知道那些他錯亂的部分在另一個的視角下是什么。
他在琢磨怎么在不上來就說“我失憶了”的情況下,引著這個老油條說他想聽的話。
至于周澤輝,他的興趣點似乎只在這兩人之間的關系上,眼神稱不上禮貌,總是在他倆身上轉著打量,仿佛滿腦子都是一些下三濫的葷東西。實際上怎么可能。
這頓飯可真是的。如果大腦的轉速能夠具象化,這三個人頭頂上的數值一定都頂破天了,還沒等吃,大腦燃燒過度也快吃飽了。
不過李和錚的態度總是佛系的。他雖好奇,更想靠自己,面對周澤輝這態度,心想能說說、不能說別說,還要求你不成?
駱彌生不佛系,主動站起身,十分正式地端杯敬酒:“輝哥,真心謝你,一直照顧著阿和。他在料理自己這件事上確實讓我太不放心了,當年受了那么重的傷,多虧有你。”
李和錚在心里吹了聲口哨,行,駱大夫上來就詐他。
害得他瘸成這樣的、腿后的傷,到底怎么來的,他倆人沒一個知道,還要做出一副感慨劫后余生的樣子。
周澤輝也站起來碰他的杯:“哎呀都說了,你太客氣了。照和這么優秀,又比我小這么多,我把他當親弟弟。外放出去一趟,帶了這么重的傷回來,我嚇都要嚇死了,肯定得好好照顧他。”
李和錚腦子里“叮——”,好,話口來了。
他不著痕跡地跟駱彌生交換眼神,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