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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追擊者
不過這條總是想跟徒弟勾肩搭背的胳臂還是搭在了鄭b雅的肩上。
一行人正往一家中等大小的店面去。
據章明晰說, 他中午離開時迅速把整條街都看了一遍,只有這家店的衛生條件最好,就算大家都是為老李的新聞事業獻身來了, 也不能真嘎巴獻這兒了。
而在幾分鐘前,為事業獻身的老李本人重新給自己安了個劇本,駱彌生一個沒看住,這人站臟亂街道黑漆漆的小賣鋪旁邊, 一仰脖子,一口氣悶了一瓶紅星二鍋頭。
眾人:……?!
蘇啟然目瞪口呆:“不辣嗎兄弟,你吃飯了嗎……哦你吃了。不是, 你不是不舒服嗎回去喝藥了能這么喝酒嗎。”
“別念了蘇老師,你不看旁邊有人快殺人了嗎, ”李和錚無辜地眨巴著眼,往駱彌生的方向抬下巴, “哥們兒真沒事,這跟喝水沒區別啊。”
“那你咋不喝水呢?”霍琪好無奈, “你保溫杯里泡枸杞是用來立人設的嗎,還是說, 其實杯子里每天倒的是潤滑油, 保養鐵胃。”
“你這嘴也夠狠的。”李和錚笑著搖搖頭。
“喝的話至少喝點貴的吧。”鄭b雅觀察過駱老師的臉色, 嘗試模糊重點。
“可以了各位, 這才哪到哪,哥們兒原來在外頭cosplay的時候多了。喝這個是為了酒氣大點。不然我光裝醉,沒酒味兒啊。”李和錚順勢搭住她肩膀。
走了兩步, 戲說來就來。
如果不是天塌了還有一張混血的臉頂著, 這會兒已經變成了醉酒的混混牧民,素質低下, 極其下沉,家門不知道朝哪開,回了家也要被扔出去的那種。
這時間點續第二攤也合理,李和錚由鄭b雅撐著,這難民的細胳膊細腿竟有不小的力氣,還能撐住這人東倒西歪時找不到穩定重心的身量。
駱彌生跟在他們身后,從生氣到無奈,生怕人摔了。
李和錚以醉成“你聽叔跟你說”的姿態,面上在吆五喝六地吹逼,實際上在給徒弟傳授干貨:“采訪的技巧千千萬,你只需要記住一條,那就是鎮定。”
“你帶著目的去人際交往,本質都是談判。采訪是必須要拿到即時結果的談判。你要談到你想要的內容,腦子得靈活,心態得穩,時刻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打過辯論嗎?”
“沒打過。”
“回去打一次。等你潛意識都會抓漏洞,也不需要動腦子了。只靠一張嘴,就能學會怎么用各式各樣的身份跟人打交道。”
“但我恐怕沒法像您這樣當演技派。”這次有備而來,直接要了個包廂,鄭b雅扶著他在座位里坐下,“心里沒底兒。能不能給我派個任務?”
“那就看著吧。”李和錚抬手招呼服務員,扯開嗓子,沒給其他人反應的時間,還是操著他那口方言,一抬眼拽成二五八萬,“能不能給個準話,我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今天想吃上的東西能不能吃上的?”
不光是餐飲類,服務行業最怕的就是這種半醉不醉的。生怕一句話說不好,人就開始在鬧事。
尤其是本地人……自帶一種淳樸的野性。
服務員看了看他身邊的這一大桌子人,又看了看他,直言問,中午他們是不是沒有吃到?
李和錚不依不饒地:“你們這消息不是挺靈通的嗎?做個生意還想讓我們跑幾趟呢。你這生意到底做不做了?”
眾人都低頭忍笑。此人入戲太快,從前在外面是怎么潛入各種群體抓取采訪內容的可見一斑。
服務員一個人招架不住,有幾個聽見了他們這邊的吵鬧,跟進來。
李和錚再次沖著他們要求了一輪,在他們交換眼色小聲交流的間隙,轉臉湊近駱彌生,壓低了聲音,促狹地挑眉:“大夫,這才叫撒酒瘋。你那頂多叫撒嬌。”
駱彌生:……
根本放松不下去,只能盯著他。
高校教師們也跟上節奏,各個臭著臉,跟著嚷嚷,又怕口音暴露,只能瞎嚷嚷。
進來幾個服務員不敢多說,其中一個高個子的男服務員非常直接地:“您現在還能起來跟我去后廚嗎?”
“有跑山貨嗎?”
“有。你們要是不著急吃,晚點有細貨,還有一車毛仙。”男服務員說得極快,生怕他聽清似的,“就趕今天晚上,可不便宜。”
李和錚當即晃晃悠悠地起身要跟著他去后廚:“開什么玩笑,是差錢的人嗎?但你不能差事兒吧。”
他這還不清醒的狀態演得十成十的像,身上的單肩包沒有摘,服務員非常警惕地看他身上的包。
另一側的鄭b雅反應很快,抬手把他的包摘下來,說他醉迷糊了,包都不摘。
李和錚跟著他們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又一驚一乍地“哎喲”一聲,站住不動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這是哪一出兒,服務員們加倍地精神緊繃,這種生意到了現在這形勢下基本都是熟人生意,沒人介紹,都是生面孔,本就很冒險——純是圖錢,鋌而走險。
碰上這么個咋呼的主兒,幾乎又都打了退堂鼓。
李和錚收放自如,手中拉著一根情緒的線,比這里這個貨真價實的心理醫生更會拿捏人心似的,在把人家嚇一大跳后,又嬉皮笑臉起來:“老板,你看你們這生意就不會做了,我這一大桌子人,哪有一個人做主的道理?”
不等服務員給反應,他轉身,和章明晰對視后,不動聲色地抬下巴,大聲點了宋妍霍琪鄭b雅三個女生起身:“走走走,咱們一起去。”
再轉身,他背在身后的手快速打了幾個手勢,砰一聲合上了包廂的門。
一時間安靜了,只有章明晰“臥槽”了一聲,所有剩下的人都面面相覷,都去看駱彌生,等翻譯。
駱彌生了然:“裝醉是為了降低他們的警惕,他只帶了女生走是為了讓那些人更有安全感,也會模糊焦點。宋老師形象親和,霍老師會問犀利的問題,小鄭得跟著他看第一現場。帶走的有松有緊,不帶小徐是因為她現在太緊張。”
翻譯完,他不再開口,垂下了眼。
——他被深深的無力感擊中了。
他就是個醫生,是個老師。往多了說是個專業技能與業內口碑都還算不錯的醫生、老師。在旁人眼里他已經足夠優秀,在日常生活中能稱得上是佼佼者。
可歸根結底,他只是個能把李和錚身心內外都修理好,卻做不到更多的……普通人。
他是李和錚大學時期,在他們還在同一個世界里生活時,能為他提供一段從青澀走向成熟的戀愛體驗的戀人。
他也是在李和錚要去飛時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選擇成全他,不給他添亂,主動放手的戀人。
他更是重逢后除了提高一些李和錚并不需要的生活品質提升外,給不出更多實質性幫助的……
不必要的舊情人。
現在我能做什么呢。駱彌生想著,難道真的只能左手給白逐雪打小報告,右手一鍵緊急呼叫110?
“你剛才艸什么?”蘇啟然轉看章明晰。
章明晰滿臉怪異地起身:“老李還是太頂了,他竟然給我打了戰術手勢,臥槽。”
“他讓你干什么去?”駱彌生立刻抬頭。
“他讓我盯好咱們剩下的人稍安勿躁,不要亂跑,”章明晰走向了門,“要我檢查一下這個門鎖是不是能正常開合的,還有去看一下衛生間有沒有窗戶,窗戶開出去是哪里。”
“臥槽!”蘇啟然也艸起來,“真的假的,就那幾個手勢有這么多信息?”
“開玩笑,你以為俺們以前每天練得累死累活都是吃素的,”章明晰還是滿心怪異,彎身檢查門鎖,“他這整的,真給我整出一種若那什么召必回的感覺了。我不就一破教書的嗎。”
“老李還真是……他是不是還會開飛機,問就是在夏威夷學的?”趙晉笑著搖搖頭,“真人不露相,他平時還是太平易近人了。我是真服了。”
徐海瑤肘撐桌子手托臉,又是崇拜,又是媽粉心態作祟,最后嘆了口氣。
“完草了,這門鎖還真是有問題。里頭鎖不上,外頭鎖上里頭打不開。”章明晰快速檢查完,出去了,“太刺激了,等我去看衛生間。”
蘇啟然頓時也亢奮了,站起身走來走去:“這真是哥們兒第一次,爽爽爽,多來多來。”
趙晉看到駱彌生一直沒說話,猜想他應該是憂思過重,試圖寬慰他幾句,話還沒出口,看見駱彌生神經質地直挺挺地站起來。
眾人:?
做不到更多的駱老師莫名從褲兜里掏出一根上課用激光筆,走到門口“啪”一聲把燈關了,激光筆快速在房間里轉了兩圈,沒發現有隱藏攝像頭,又把燈打開,轉身出去了。
“哎!”徐海瑤喊了一聲,沒喊住,茫然地看剩下的兩個老師,“不是說不讓其他人亂跑?”
剩下倆也是破教書的,除了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該干嘛了。
另一邊,虛假的破教書的還保持在醉鬼狀態中,為了素質低下,為了足夠下沉,他嘴上繼續吆五喝六,一手摟著鄭b雅,一手摟著霍琪,呈左擁右抱狀,瘸起來倒是很省力。
他們跟著服務生,穿過后廚,大門洞開,燈光昏黃,腥臭的風倒吹而來,走上一條幽暗的街。
霍琪膽子大,一手撐著假醉鬼,另一手牽起宋妍的手,果然牽到一手冷汗。
她有點擔心,回頭看,宋妍回以溫柔的笑,沖她搖頭。
李和錚吆喝著鄭b雅給他點煙,鄭b雅某些方面真有點像他,倒是沒那么多講究,直接伸手掏他的褲兜。
摸到了打火機,也摸到了一把折疊刀。
鄭b雅:……
火光明滅,照亮李和錚鎮定的眼睛,還能沖她擠眼,以示安撫。
隨著這條路逐漸深入,建筑群的空間變得狹窄,光線不足以令他們完全看到腳下,深一腳淺一腳,踩到一些泛著冷光但分不清是什么的液體。
陌生又熟悉的腎上腺素逐漸升高的興奮正游走在他的血液中。一個人拉起整出戲,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李和錚有片刻的恍神。
草原上的風向來如此,壯闊而包容,呼嘯著送來自由,也帶走窩藏的禍端,令火都熄滅,血都流盡,風過了無痕。
服務員打開手里的狼眼手電,一腳踹開立在路邊拐角處的一塊木板,讓他們踩在上面,越過一塊大概是水洼的地,走進一扇木門,在濃郁的生物瀕死時散發出的絕望氣息中,在一排排半人高的鐵籠前站定。
這些本該在遍地恣意奔跑的野生動物和竊取自幸福家庭的毛孩子正滿身傷痕,毛發上沾滿血污和糞水,嘴上被纏著鐵絲,只能發出低低的嗚嗚聲。驟然見到光源,慌亂害怕地撞上鐵籠,撞得籠子嘩啦啦響。
以權力予以不平等的壓迫,以侵吞他者生命自由的手段,得到的都是利益的殘酷交換。本質上都是人為的不可逆轉的災難。
宋妍眼眶瞬間通紅,握緊了霍琪的手,生怕自己露餡兒。鄭b雅壓抑著想吐的沖動,按開了藏在皮帶里的拇指錄音筆。
李和錚叼著煙,冷眼看著,這遍地是毛發的房子里煙頭不好落地,抬手,用拇指食指交錯著捻滅了火頭。
指腹刺痛的下一秒他又笑開來,笑得小人得志,轉手攬住服務生的肩:“早帶我們過來不就好了?窮折騰。我看看能吃著什么……”
服務生終于松了口氣,把手電遞給他:“跑山貨在后頭,有……”他比了個巴掌。
哦。李老師面上流露出興奮,心里想著,那我還真是神機妙算言出必踐,帶你們吃小熊來了。
他自己一個人繞到了后排籠架,手電沒去照動物的眼睛,照在自己腳下,遍地橫流的尿液混雜著血,恐懼的氣息席卷,半腿高的小熊在籠子里直立站立,能賣上個了不起的好價錢的前掌抓著欄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