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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錚靜了會兒,目光空蕩地落在某處,一時間不知道腿不疼了究竟是因為布洛芬起效果了還是他心理上以為布洛芬起效果了,無聲地嘆了口氣。
32歲還因為自己無法完全掌控身心而中二病大爆發未免太好笑,可李和錚還是有種被打敗的感覺。
艸,這見鬼的人生。
由于駱彌生的任務列表里做飯填飽完全委頓的李和錚的肚子、把鍋碗瓢盆洗干凈,排在更靠前的位置,等鄭b雅一點五十按響他家門鈴時,堆滿門口的盒子還沒收拾。
駱彌生:……
成年男子不能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無地自容。就像他得勸慰李和錚別恥病一樣,他也得勸慰自己,不要因為面對前男友搬來同居太高興、購物欲大爆發一晚上花出去一百多萬而羞恥。
直面現實吧,還好是鄭b雅。
被厭食癥纏著、經常被迫餓肚子的難民小姐,一看拉開門的是這熟悉的高嶺之花精英眼鏡男,愣住了,邁不動步。
穿著家居服的虛假高嶺之花讓她進來,給她拿了一雙新拖鞋。
擁擠的門口后是寬闊的客廳,同樣穿著家居服的李和錚癱在沙發上,赤著腳,懶散閑適得怕人,沖她招手:“嗨,給你留了飯,吃點兒不?”
鄭b雅看看老李,再看看駱老師,總是充斥著死氣的眼里多了很多意味不明的光彩:“不吃,謝謝老師。”
駱彌生一邊繼續開箱搬運衣物一邊犯職業病:“你如果每天都來上課,你們給我勻一點時間,我給你看看別的問題。再這么下去你身體機能會垮的。”
還沒等鄭b雅說話,李和錚嗤笑一聲,站起身,瘸著引她往書房走:“你能不能別對我的徒弟有這么強的占有欲,人家是來上學的,不是來看病的。”
“在她成為你的徒弟之前先是我的病人。”
“人家說要看病了嗎你就老給人看,每天不寫處方手癢是不是。”
“病到我眼前了我不可能不管。”
“你有時候就是管得太多了。”
莫名其妙被爭奪起來的鄭b雅:……?
她當然不知道這對舊情人正在借她的事兒對彼此話里有話,跟著李和錚進了書房,在他的示意下沒關門:“老師,不會打擾你們吧。不方便的話還是……”
“沒啥打擾的。”李和錚先坐下,“但我抽煙你行嗎?”
“我也抽。”
“那敢情好。”平時在教研室里裝得人模狗樣的李和錚,把駱彌生提前給他備好的煙灰缸拉到他倆人中間的桌面上,沒等咋的先給自己徒弟遞煙點火,薛定諤的師德隨火光閃爍,徹底熄滅。
“這兒是駱老師家,我是來借宿的。”對上難民徒弟黑漆漆的眼睛,李和錚姑且解釋一句,“你每天下午這個時間過來就行,不來了和他說,我怕我不及時看消息,反正我要是有事不在,估計他也會跟你說。”
這人,給自己安排了一個生活秘書。
鄭b雅點點頭,只問:“另一個徒弟找到了嗎?”
“還沒有順眼的,再等等。”
“靳垣在論壇里發了些有的沒的,您看到了嗎?”
“沒看到啊。”李和錚垂眼,彈彈煙灰,“我不關心。”
“那就好。”鄭b雅松口氣,沒等老師問詢,她先主動說,“這幾天剛放假,終于有大塊的時間讀您原來的報道,昨晚剛好看到一篇您寫哥倫比亞難民營里的兒童生活的,有個問題想問。”
李和錚聽見這四個字腦子都木了下,怎么還沒完沒了了,去了這么多地方怎么偏偏就是這里纏上他。他總不能說你別看哥倫比亞的了,那是我瘋了寫的。
他面上不顯,隨口問:“哪一篇?什么問題。”
鄭b雅像ai朗讀,嘩啦一下背出來一整段:“九歲的胡安因長時間腹瀉,身體虛弱得幾乎無法站立。但比起身體的病痛,他心理問題更令人擔憂——他開始拒絕與人接觸,一看到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就會劇烈抽搐,因為這讓他想起舉著槍沖進村子的武裝人員。由于缺乏潔凈的飲用水與衛生設施,傳染病在這里極易傳播,而心理干預資源更是近乎空白,孩子們的生命與精神世界時刻受到雙重威脅。”
李和錚抱臂靠在椅背里,視線落在書桌邊,安靜地聽著。
“我的問題可能有點怪,”鄭b雅背完,轉頭看著老李,“我想知道這篇報道里提到的胡安、瑪利亞、露西亞這些孩子,都是真實存在的嗎?這個村子最后的結局是什么?他們被救助了,還是整個村子都覆滅了?”
李和錚也轉臉看著她,沒說話。
鄭b雅以為是自己沒問對,便增加一些自己真的是在認真品讀學習的解釋:“因為老師您的報道大多數都是在以個人視角展開,比如獲獎的那篇《面包香》我看了很多遍,‘凌晨五點我穿過廢墟’開篇的。但從這篇開始,是第三人稱講述了。”
李和錚還是沒說話。
鄭b雅眨巴眨巴眼:“……所以我很好奇,戰地報道真實性上的顆粒度應該是什么?因為您主觀視角書寫出來的那些報道,都不會讓我產生‘這是真的嗎’的疑問,但是第三人稱的我就會想,這些是根據現實情況通過藝術加工的嗎?像小說一樣講述……對不起老師,我是不是冒犯了。”
李和錚克制著自己不要皺眉:“不會冒犯,我……告訴我這篇報道的日期。”
“沒記錯的話是九月三十日。”
九月三十日。
這個日期。
他——還沒去難民營。
他還在亞馬遜雨林里。
而且,這篇聽起來是記敘稿。按照他給回非即時激烈沖突事件稿件的排發流程,按照白逐雪編稿的周期,這篇報道的初稿應該是八月底九月初完成的。
可是。
胡安是誰。
什么瑪利亞、露西亞,都他媽是誰?
什么他媽叫抽絲剝繭,什么他媽叫牽一發而動全身。平時根本不會注意到的事,其實就在那里放著,一旦注意到,就會發現,全都是錯的。
李和錚不動聲色,壓下情緒,沖陷入緊張的鄭b雅露出個微笑:“沒事,寫的報道太多了,這篇我給忘了。你不是想問顆粒度嗎,那咱們今天就先講講戰地報道的真實性……”
艸!這見鬼的人生!
另一邊,不知道自己的患者正在經歷新一輪崩潰的駱大夫,正動作迅速腳步輕快地收拾完了所有給李和錚的新衣物,從里面選了一身今晚要給他穿的衣服,搭配好了鞋和表,熨好掛起來,只等人上完課換上。
他站在衣帽間里,給自家姐姐發微信:
—晚上吃飯,不要提我之前的事
—我還沒和他說過,我以后再和他說
駱葉月:
—知道了,肯定說不漏
—史迪仔給嘴拉拉鏈.jpg
叮囑完姐姐,駱彌生想想父母都不是多嘴的人,便放心地洗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