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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看看吧。”她點點下巴。
“不看了。”李和錚笑起來,釋然的,抬眼看向她,“看了害怕。”
白逐雪一怔,連忙壓住自己情緒的波動。
當年她正是李和錚現在的年齡,她看中了這個男孩銳利的眼神,放心地把他放出去,托舉他去飛。
十多年過去,那個永遠迎難而上、永遠披荊斬棘的男孩變成了一身疤痕的男人,坐在她眼前,神色溫和,眼中滿是淡然,對她說:我害怕。
害怕看到那些燦爛耀眼的過去,害怕記起那個一往無前的自己。
白逐雪背過身,把涌上來的淚意咽下去,坐回去。
她拿出領導的姿態,卻生生笑出一種小人得志感,洋洋得意地:“姐姐懂你。”
李和錚讓她搞得笑出聲:“懂啥啊你懂。”
白逐雪異常自信,這回她終于有把握了:“你像說服你自己放棄駱彌生一樣,說服你自己放棄戰地報道。你是做了決定不回頭的人。但其實,照和,未來還長,你依然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選擇。”
“我最近總想,”李和錚閑適地靠在沙發里,抬眼看過來,“命這種東西你不要去問為什么,一問起來沒完沒了。”
“原本我想停在這兒吧。它們推我到這兒的,我接受。但我厭倦這種不由我掌控的感覺了。”
李和錚眼中是近半年來都從未有過的輕松,盡管他的手在抖,腿也驀地感受到微弱的痛。
他看著白逐雪,要說出這句話都需要耗費極大心力,但他還是笑著說了出來:“反正人都必死。比起在這兒刺撓死,我想死在外邊。”
兩人停頓許久。
白逐雪先笑了:“你可是我的寶貝……”
——李和錚立刻打斷她:“寶你m……”
白逐雪提高了音量壓住這男的冒上來的臟話:“我不會讓你現在就去死外邊的。你大概還有幾年時間重新調整自己,你如果想快點死出去,那你就快點把病治好。我會在你回到全盛狀態后再把你送出去。”
“可別說這種話。”李和錚站起身,做出決斷后他迫切地想離開這間辦公室,他的確害怕。退休中登不該沖動地說這種“我的征途還是星辰大海”的話。
可如果他不逼著自己指向一個結果,他會被困死。
在進退無門時,他再次當斷則斷,給自己找了一條新的活路。
一條——一眼能望得到頭的路。
他悠閑地走著,安定地走著,心無掛礙地走著。
他走了一段時間,卻發覺,他其實仍在困境中原地踏步。
那么,在把自己逼死和被自己困死之間,李和錚總會選前者。
“人到中年你指望還能盛到哪去。”李和錚說著,走向了門口。
艸,渾身都麻了,真是漂亮話說早了。
他是不甘心,卻沒力氣去不甘心了。
白逐雪目送他瘸得厲害的背影,突然開口:“等周澤輝下次回來,你去見見他吧。”
李和錚開門的手一頓,正難受著呢驟然聽到這句,立刻轉身用眼神譴責她:“干什么?!我剛決定死外邊,你想讓我死里邊。”
白逐雪讓他過激的反應笑得難受:“我真服你了,你不是要開始治病嗎。你以為你能繞過他?”
“……沒必要。他的事兒還是爛土里吧。”李和錚迅速開門出去了。
白逐雪定了一會兒,笑容沉靜,蹺著二郎腿,轉了轉椅子。
身居高位久了,她感到幾乎忘卻的興奮。
還是不一樣了。他。
碎過的,會更完整。
——————
無人能撼動的李和錚終于自己開了個不大不小的口子,駱彌生清楚,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不然那口子堵上了,真完了。
他的導師張同彬今日有專家門診,他久違地把車停進了三院的停車場。
駱彌生一身白襯衫融入一片白色的忙碌中,面色如常。
醫院永遠是這樣的地方,在痛苦中匆匆,在治愈中新生。
駱彌生從他們的苦難與幸運身邊經過,走上心理科所在的樓層,坐到了張同彬診療室外的候診長椅上。
主任醫師的職稱,不斷變化的病患姓名,門開門關,出來的人大多有著灰敗的眼睛。
駱彌生安靜地看著他們,大腦卻一刻也停不下來,相面似的給他們看診。他們中有些人還能鼓起勇氣來掛號,本身便非常了不起。
他一坐就是兩個多小時,電子屏上的“即將叫號”終于不再有勇敢者的名字,而是變成了一道橫杠。
駱彌生起身,讓自己成為一個不速之客。
靜站等候的這幾分鐘,他想了想李和錚。
他這會兒在和白逐雪說什么?
也想了想自己。
最后一位患者出來,三十歲駱彌生走進去,坐在了張同彬的患者椅上,腰背挺直,姿態端方:“老師。”
張同彬正把老花鏡摘下來擦,抬眼,看到是他曾經的得意門生,一怔,忙把眼鏡戴回去:“你怎么來了。”
“我有問題必須和您確認。”駱彌生開門見山,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五年前,這個位置他坐了不止一次,張同彬最后一次對他問診后,給出了他已經不再能當醫生的結論。
很委婉,但很透明。
母親江顏當了大半輩子的醫生,駱彌生自己也吃著醫院食堂長大,當了八年多近九年的醫生,如果不是他對自己的自我診斷已經有了定論,他不會專門來聽導師的宣告。
他接受,但他……放不下。
他像放不下李和錚一樣,放不下這份總被世人冠以崇高使命、也真正擔任著生老病死第一道防線的職業。
那時候,他學著李和錚那樣快刀斬亂麻,給了他一個結果后,夜不能寐,寢食難安。
他只能一遍遍地勸慰自己,李和錚出發了,他已經開始去經歷他理想中的那種生活。
年少時的駱彌生,用對李和錚的愛意與對他的祝福,來緩解親手放手的痛苦。在痛苦被稀釋的那些時刻,愛被反復鞏固,時間久了,那種愛與痛交織的觸感,幾乎成為他的本能。
也成為不可言說的病灶。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樣。
只是他學聰明了。李和錚早已飛遠,在事業面前,他稍稍告慰自己的不甘心。從三院辭職后,他依然還打算找一份醫生相關的工作。
父親告知他母校的招聘信息,無比適合他的得過且過發揮余熱的方式出現了。
他沒辦法要求更多。
從前比起李和錚的自洽,他心思要多繞很多道彎,要去補他純粹的結果導向思維,和他不經意間的鈍感。
而后,李和錚走出了他的生命,他連繞彎都不需要了。他只要簡單的環境能沉浸地工作,便好。
反正總是得過且過,便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張同彬上下打量著許久未見的駱彌生:“你這個狀態還是挺差的,還在吃藥嗎?”
駱彌生搖搖頭。
“算了。”張同彬自然明白醫者不自醫,不再多勸,“說吧,你要問什么。”
“我三年前找您看過病嗎?”駱彌生鏡片后的眼睛隱含一些警惕,他很怕導師說出他承受不起的事。
比如,他根本沒去見過李和錚,被李和錚拒之門外那些全是他的幻想,卻被他信以為真。
張同彬很果斷地搖頭:“沒有。你三年前狀態挺穩定的,比現在好得多。”
駱彌生盯了他會兒,張同彬任他看。
片刻后,駱彌生懸了三天的心終于落了回去。
還好,不是他真的沒去見過……還不如是這樣。
心剛落下去便被一記重錘砸上,被一只冰手捏緊,以至于他這個克制的人情緒瞬間失控,摳緊了張同彬的辦公桌邊緣。
張同彬皺起眉:“怎么了?”
駱彌生深吸口氣:“您記得我的前男友、那個戰地記者嗎?”
“當然記得。”張同彬審視他,“你從病理學研究轉了臨床方向才到我手里,這事兒我要是忘了,我才是出問題。當時我問你怎么弄了那么多幸存者綜合征相關的課題,你的回答差點兒把我扯死,竟然為了前男友……”
“他回來了,”駱彌生很急躁,在大拿面前藏不住,也不藏了,“他現在病得很重,我三年前去見過他一面,可他忘了這件事,我判斷他連同這件事前后的事件都忘了。”
“應激記憶隱藏嗎。”張同彬掃過他依然摳著的手,“全部隱藏?”
“我不知道,我還沒敢問。因為我怕是我自己編造了一段記憶。”駱彌生再次深呼吸,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老花眼的師徒倆隔著鏡片互相看著。
總是很有辦法、在學生們心里承擔定海神針角色的駱老師盯著自己的老師,問出最原始的問題:“我該怎么辦?”
“怎么辦,你說怎么辦。”張同彬很無奈,搖搖頭,“要么帶來我這里,要么你自己看,反正你有處方權。”
好耳熟的一句話。
媽媽也這么說,老師也這么說,他自己也這么說。
問題是……李和錚能聽嗎?
向來話少從不磨叨的駱彌生又一次確認:“您沒騙我吧。確定不是我出問題吧。”
張同彬嘴角抽抽:“騙你你沒病這么重對我有什么好處。我巴不得你吃藥。”
再次刷新李和錚病癥嚴重程度認知的駱大夫很難受,起身和導師告別,兩人干脆到多一句都沒有。
他步態如常地走出診室,快步走,跑起來,狂奔進車里,百公里加速6秒,越野王的發動機發出咆哮,他沖上了四環。
而萬柳的出租房里,因為說了一些耍帥式的話給自己重新逼上梁山的卡皮巴拉同志,正在虛脫中休養生息。
別管給白逐雪大言不慚地吹逼吹到什么程度了,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眼看著到了期末考試成績提交的ddl,李和錚癱在沙發里,努力逃避自己還是一個破教書的窮酸先生的事實。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唉!
他給自己規定再癱個十分鐘就去判卷子,家門突然被土匪進村一般大力拍響。
乒乒乓乓的特急促,給他嚇一跳,不耐煩地扯開嗓子:“天王蓋地虎?”
“我是二百五。”門外的駱彌生張口就來。
這是急成啥了。李和錚認命地起身來給他開門。
門一開,被才幾個小時沒見他卻仿佛已經隔了幾輩子沒見他的駱大夫撲了個滿懷。
李和錚讓他啃怕了,條件反射地推遠他的腦門:“把你那個破爛友誼從腦子里清出去。”
“阿和,”駱彌生被推得后仰腦袋,手沒松,艱難地瞇眼看著他,“你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