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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給駱彌生。
對他永遠在線的駱老師,知道李老師跟著一幫大三的學生去了轟趴館聚會還喝倒一群后,眼前黑了,向來四平八穩的人從家殺出來西褲的皮帶都沒扎,暈頭轉向地跑過來救場。
他思慮過重,左眼寫著免,右眼寫著責。不僅要李和錚全部保留和這群孩子聚會的前因后果相關的聊天記錄,還要去找轟趴館的老板要監控留存,一個一個安頓他們上樓睡覺,醉沒影兒的還要檢查一下生命體征,確保只是醉了不會突然爆個血管什么的,生怕這群孩子有哪個反手舉報了李和錚老師作風不正。
靠墻抽煙冷眼旁觀的李和錚笑個不停,說沒事,誰想舉報我就舉報去吧,反正我也不想干了。
醉到斷片邊緣的秦舟一直掉眼淚,一聽這話,掙脫了駱彌生架著他的胳膊,說老師您一定不能不想干了,你一直不要我你也不能不干了……
駱彌生:……?
對上舊情人冷然鏡片后疑惑中帶著點那什么的目光,李和錚一個頭兩個大,啼笑皆非,實在沒眼看這種扯淡畫面,擺擺手,讓他們趕緊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善后的駱彌生拍了現場的所有照片,被害妄想癥一樣,反復確認各個環節都沒遺漏、無論發生什么李和錚都能免責后,才去開車送壓根兒不覺得有什么可嚴重的當事人回家。
沒系皮帶,褲腰松,老掉。
李和錚看他那狼狽樣子,實在好笑,純粹是手賤,去勾他的褲鼻。這么一勾,褲腰又掉下去點,露出一截腰。
駱彌生渾身一僵,回頭看他,判斷他這莫名其妙拽別人褲子的行為是否包含某種暗示,時刻準備給予回應。
李和錚便叼著煙,舉起雙手,轉了轉手腕:“一身正氣,兩袖清風。”
好吧。駱彌生把人送到家,又不厭其煩地叮囑所有記錄都保留好,他也保留了一份。這兩天監考時不要睡覺,不要玩手機,發會兒呆很就結束了。
又被當成幼兒園小孩兒看管的李老師忙不迭點頭,趕緊把人打發走。倒是很聽話,既沒刪照片,也沒在考場上睡覺。但這都是基本職業素養,前者是取證,后者是若隱若現的師德。
所幸駱彌生只是一線接觸“大學生的麻煩事”太多神經過敏。李和錚的第一個學期歷經波折,還是平穩著陸了,可喜可賀。
在李和錚起床前,駱彌生先私聊了蘇啟然:我姐夫給我了一張奧林射擊場的卡,昌平那個,吃喝玩樂全包
蘇啟然秒get:沒問題,這就搖人
于是,神清氣爽的李老師絲毫不知道自己被隔空安排了,把還沒批卷子拋之腦后,給蘇老師確認了存活,淺淺開腔回他私聊“當然能打槍,別說槍了,炮也行”,欣然接受了駱老師要來接他的邀請。
他沒告訴駱彌生新的密碼鎖,提前把門押了縫,等駱彌生來到的間隙,洗完澡,站在掛滿衛衣和圓領短袖的衣柜前,琢磨自己到底應該穿什么衣服。以前雨里來火里去的戶外裝備回來都扔了,現在很茫然。
不過很快不用他琢磨了,又穿著那身純白色高領運動裝的駱彌生帶著給他置辦的玩射擊的裝扮進了門。
李和錚洗完澡沒穿上衣,頭發還在滴水,順著鎖骨流下去。睡褲松松垮垮掛在人魚線上,赤著腳站在地上,低頭看地上憑空多出來的兩個巨大的旅行包,有點無語。
本想數落,對上駱彌生盯著他上半身的眼神,驀地感覺他今天還挺順眼——哦,他戴了隱形。不戴眼鏡好。
他哼笑一聲:“你準備多給我盯道疤出來?”
駱彌生強行把眼神從他身上撕走,下意識想抬手推眼鏡,一手指按在了鼻梁上。
李和錚笑話他兩句,等著他把一件黑色工字背心、一件米棕色的短袖皮夾克遞過來。
“短袖夾克,這是冷還是熱。”李和錚嫌棄。
“在山里,沒那么熱。”又遞上來一條黑色工裝褲,從另一袋子里拎出來一雙通體漆黑靴頭鑲了鋼板的防爆靴。
“讓你弄得,我一天天的騷沒邊兒了。”李和錚再次滿足駱大造型師的審美需求,剛要換衣服,駱彌生把他按在了餐桌椅上,從帶過來的旅行包里變出來一個吹風機,一把梳子,一瓶發膠。
“我服了駱大夫。”好眼熟的劇情,好像進入了某種不可說的循環。
駱大夫才不管他服不服:“我知道你這里連個風筒都沒有,肯定得帶來。”
李和錚索性也懶得理,安然當擺件,懶到衣服都不想自己穿了,任由駱彌生擺弄。
駱彌生折騰了夠半個小時,好像在他頭上雕花,在他開始罵人之前才收手,退開兩步,仔細端詳這個額前故意留下幾縷的背頭,配上這身衣服,配上他的斷眉,比起上次的風流,多了諸多不可控的野性,更像……照和。
李和錚不耐煩地抬眼去看那些多出來的頭發,想弄走,想到弄走了相當于白等這么久,只好作罷。坐著用上目線看人,眉峰壓下,不悅地掃過駱彌生的臉,看他那沒了眼鏡做粉飾、十成十癡呆的樣子,又生不起氣。
駱彌生傾身湊上來,李和錚早有準備地抬手抓住他的臉頰,擋住他又要收的好處費,順勢起身,把他推開。
又沒成功親到。
駱彌生皺皺鼻子,不氣餒,看他踩進防爆靴里,反手拎起一個旅行袋,靴底在磚地上撞出沉重的聲響,站得挺拔,過去在戰火中的淬煉重新降臨在他身上。
如今,他少露鋒芒時,比從前更奪目。
駱彌生收起了本來要給他戴臉上的墨鏡。太好看了,一點兒舍不得遮。
李和錚懶散地沖他皮笑肉不笑,目光向下掃,抄起桌上的車鑰匙,先轉身出了門。
駱彌生收拾完桌上的東西,走了一步,腳步一頓,低頭看。
……怪不得他剛才看了一眼。駱大夫默默把外套下擺往下拉了拉,深呼吸,心里默念心經,關上了門。
——————
黑色的g駛進射擊場的停車場,他們又是最后到的。
李和錚從駕駛座上跳出來,左腿先著地,靴底鋼板撞擊在水泥地上反饋來的實感,一時間也有些恍惚。艸,駱彌生不知從哪兒搞來的真貨。
太曬,他還是戴上了墨鏡,皮衣有墊肩,露出小臂緊實的線條和疤痕,工字背心的胸口低,緊密包裹他的胸肌,長腿雖瘸,更惹眼,邊點煙邊往前走。
迎上蘇啟然一行拖家帶口的二十多人,李和錚勾起嘴角沖他們笑笑,抬手打招呼,有些痞氣:“嗨。”
“喔喔喔喔喔喔!”蘇啟然瞳孔地震,第一個鬼叫起來,舉起手機就拍,大家都跟著他亂叫。
駱彌生也戴著墨鏡,一身白顯得貴氣,拎著兩個行李袋走到李和錚身后,見到的就是這個兩岸猿聲啼不住的場景。
李和錚無奈地沖他們做個“收”的手勢:“行了,夸張了啊。這是埋汰我呢。”
“還好老李平時上班不這樣。這一意寥明星了,”趙晉嘖嘖搖頭,“不然人家都被他迷得走不動道兒了,還怎么上學。”
“就是說啊。”霍琪也嘖嘖搖頭,“混血兒的天然優勢啊,再搭他這說不來的風味兒,哇靠,真戰地記者啊,看著真不讓人活啊。”
李和錚實在好笑,手肘搭上駱彌生的肩,倚著他站:“你們好像彈幕,要么是駱大夫雇來的水軍。”
“喲!”蘇啟然不忘自己僚機的身份,鉆空子,“你倆好啦?”
“我倆好不了。”李和錚抬起墨鏡卡頭上,“先走唄都杵這兒干嘛,非等我倆鞠躬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按著駱彌生,強迫他也跟著點頭:“對不住啦——又遲到了——”
“你丫的你才埋汰人。”蘇啟然一拳懟他胸肌上,然后繼續發出猴子叫,“哦吼吼吼這手感,真爽啊。咋練的!戰場上練出來的還跟健身房里練出來的不一樣?”
“你收收,一會兒你家宋老師該找地縫兒鉆了。”李和錚懶洋洋地,依然搭著駱彌生的肩,一行人往大堂走。
“那不能夠,我們妍妍才不嫌棄我,是不是~”蘇啟然膩歪得要死,故作狗腿地挽上宋妍的胳膊,宋妍只是笑,嗔他一眼。
李和錚沒松手,步履閑適,駱彌生卻敏銳地感覺到他這姿態并非親近,而是……又在腿疼。
怎么回事。他們邊走,駱彌生邊借著墨鏡的遮擋,不動聲色地去觀察他的腿。
很不對。按理說由術后恢復不佳造成的永久性損傷應該穩定在某個固定區間,在驟然加劇的劇烈運動后或是變天氣時產生狀態波動。而李和錚的腿除了站久了會波動一點外,其他發作的狀態都很劇烈,劇烈到它好像不是老傷。
這是為什么。駱彌生靜下心回顧那些時刻,總覺得好像能抓住一點發作的規律,卻又摸不清楚。
譬如此刻,他并沒有經歷任何劇烈運動,出家門前還好好的,甚至,剛剛還好好的……
“別看了。”李和錚有透視眼,他的墨鏡當不了擋箭牌,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清的聲量,“他們在叫你了。”
被抓包的駱彌生不敢多說,先去前臺刷卡,刷走二十多次,趙晉幫著他統人頭看開多少間房。
駱彌生面不改色:“我倆一間。”
李和錚忙著腿疼,懶得多說。
也不怪駱彌生盯著他,他自己都覺得這次確實疼得很蹊蹺。但還好布洛芬隨身攜帶,他倆進了這間大床房后,李和錚先去拿藥,習慣性生吞。
“要不休息會兒?我和他們說一聲,我們吃過午飯再下去。”駱彌生的墨鏡也在頭頂上別著,眼神擔憂。
他不戴眼鏡在李和錚這里有一層天然赦免,赦免生效,李和錚不搭理他無意義的勸慰,打個哈欠,先瘸著往下走。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涌入射擊場。
六位教練員走上前接待他們,慣例詢問射擊基礎。
章明晰有過這個生涯,專業對口,舉手了,駱彌生看李和錚,發現李和錚竟然掉線了,盯著遠處的飛碟靶場出神。
很好。他必然對這種環境有反應。駱彌生抿唇。
李和錚的手被駱彌生舉起來后才回過神,就看一位教練員過來,要領他們三個先去穿防彈衣,選槍,其他人要先學射擊。
蘇啟然扯著嗓子:“我們先去看看他們行不行?”
當然行。
脫掉了皮衣外套,工字背心貼身穿上防彈背心戴上護目鏡的那一刻,李和錚才意識到他大意了。他不該貿然以為自己能來射擊場玩,現在這陌生又熟悉的重量壓在他身上,他戴手套護腕的手指都在抖。
不是,他現在發作起來這么快嗎?!
駱彌生本要幫他弄,一抬頭,看他微低著頭扣護腕的綁帶,防彈背心外大臂上繃起的肌肉,護目鏡上方鬢角上的斑點白發,被護目鏡邊緣強調出的斷眉……
駱大夫強行回神,李和錚已經自己穿戴整齊,沖他揶揄一笑:“出息。”
他還說人家出息,自己出息也不大。先平復狀態,琢磨自己到底能不能端槍。
章明晰和駱彌生都選了手槍,駱彌生拿了把小巧捷克點38轉輪,在手里轉了一圈,看著他:“你呢?”
“我?”李和錚也看看他,又笑了,“我當然要大的。教練,給我拿把狙。我想想……瓦兒特g22,有嗎?”
老這樣。明明該順勢而為急流勇退時非要硬頂著上,就是不服氣,就是不愿意沖自己低頭,總想看看這破毛病到底能帶來多大的影響。
教練員提著這把狙的長方形槍盒走過來,蘇啟然他們徹底不學了,說啥也要先來看老李打,駱彌生舉起手機要錄,章明晰這個正統出身的也饒有興趣地等在一旁,他們一堆人把李和錚圍起來,搞得別的客人也朝這邊看。
“艸,”李和錚笑罵,不疾不徐地開槍盒,換彈匣,調準星,“你們陣仗這么大,我打偏了怎么辦。”
他只是這么說,面色沉靜,槍托卡上肩窩,調整背部肌肉,手臂發力收緊,歪頭瞇眼湊近瞄準鏡,端正槍身,對準遠處的移動靶。
下一刻,風聲呼嘯,猛烈地席卷著,鋒刃般割向他的臉頰,掀飛了他的遮陽帽。他的相機、水壺和筆記本在腳邊扔著,為了逃離直接交火區剛剛跑了四公里土路。周邊只剩下零星的散兵,都是棕色的人,他們一般不會沖著馬甲胸口有紅金色布條的人主動發起進攻,但他們想要他的水。
他要把水壺拋過去,可他們必須要他送過去。
他們總是要他送過去。
李和錚摳動扳機,半自動的步槍每扣一下都帶來巨大的后座力,頂得他肩膀后震,調整槍口角度,腰肌繃緊,隨著移動靶轉重心,在擊中后完成下一次填彈,濃郁的火藥味頂入他的鼻腔——這次是真的了。
他接連打空了十發子彈,肩膀完全震麻了,才慢慢放下槍身,倒提在手里,長長舒了口氣。
教練員拿來成績,除了第一發打飛了,剩下的最差也有七環,八環九環偏多,兩發正中靶心。
在掀翻天的滿堂喝彩聲掌聲口哨聲中,李和錚摘下被冷汗浸濕的護目鏡,腳步不由地晃了晃,眼前各色光暈交替閃爍,幾乎克制不住。
駱彌生上前一步,一手抵住了他的后腰,讓他站正了身,在眾人面前露出了毫無破綻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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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行人去逛了趟十三陵,晚飯吃了射擊場民宿的特色菜,預約了明天的真人cs分組對抗,各自解散。
駱彌生看著快站著睡著的李和錚,問他:“是要直接回去睡了,還是去喝點?”
李和錚晃著步子:“那去喝點唄,現在回去除了睡覺沒別的能干的,浪費假期。”
“你的暑假才剛剛開始,李老師。”
“我就已經在害怕它會結束了,駱老師。”
兩人笑笑,走進b1的小清吧。
人還挺多,都是出來度假舍不得早睡的。有煙嗓的駐唱,卡座里很多人在玩骰子,也有摜蛋的,臉上貼了一堆紙條。
他們倆坐上吧臺,沒要調酒,開了李和錚最喜歡人頭馬。
得益于李和錚這個千杯不醉的強大肝功能,那幾年下來,駱彌生的酒量也練成了中等偏上,一般常規的酒局撂不下他,但和李和錚敞開喝就不行了。
幾個月前,他們擁有過一個以酒助興來談談的機會,被他一句話惹毛了人。
顯然,在這個李和錚因為困倦疲乏而降低防備的私人夜晚,等待許久的機會驀然來臨。
李和錚當然知道駱彌生觀察著自己,但他確實又困又累,不想多說,安靜地喝酒,當成一種充能。
等第二瓶700毫升的烈酒被兩個人喝完,駱彌生終于喝到了能借酒壯膽的程度。
李和錚偏頭看他,想知道滿三十歲的、旁人眼里的高嶺之花會借酒做出什么行徑。看在他的暑假同樣剛剛開始的份上,他會盡量不生氣的。
駱彌生不撒酒瘋,只是很認真地看他:“我什么時候才能追到你?”
“這我可不知道。”李和錚笑笑,“等我想明白到底有什么必要的時候吧。”
“那你什么時候能想清楚?”
“這更不知道了。”李和錚喝光杯底,“也許想明白的結果是真的永遠都沒必要。”
“好吧,我還是等著。”駱彌生有些失落,“但能問出來還是挺好的。”
“咋了,憋得慌。”他又貧,意有所指。
“我那天看見你的第一眼,就想這樣問了。”駱彌生并不接他一語雙關的顏色調侃,低聲說著,歪斜地趴在吧臺上,枕著自己的手臂,專注地看著他,“只是我不敢,我要先看你現在對我的態度是不是還那么激烈,我都怕你看見我在這里會從學校辭職,不敢說任何有關我們的話。”
“怎么激烈?是怕我在恨你嗎,”李和錚也懶洋洋地撐著頭,斜睨他,“想想也是。大夫,你英勇絕倫地甩我時,我還沒過二十三歲。我靠,我都不敢想我那時候是什么脾氣。”
“你現在依然是這樣的脾氣。”駱彌生一直看他。
“我早變了。你說你,也不怕我變成另一個你不認識的人。”
“我沒想那么多,我明白我們只是分開了太久。”駱彌生重新滿上他的酒杯,“當初是我太年輕,以為能像你一樣,說放下就都放下。可惜我高看自己了,做不到。”
“駱彌生。”話終于轉到了這里。
李和錚在燈球的變光下瞇起眼,伸長胳膊,勾著他的脖子,把他拽下高腳凳,拽過來,抬起手按住他的側臉令他的耳朵貼向自己,呼出酒氣,以近乎夢囈中呢喃的聲量,問出他比起其他的“不在意”,稱得上“好奇”的問題:
“既然放不下,這十年,你為什么一次都沒來見過我。”
駱彌生原本正在極力定神,讓自己忽視頸側的桎梏,不要被這曖昧的燈光和他的體溫燒昏頭。聽到完整的話后,瞪大了眼睛。
他太震驚,猛地扭頭,想去看他,嘴唇擦過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