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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時,唐未徊把師父當爹孝敬,做師父的也把父愛投射在徒弟身上,何況手藝人的師徒情本就更親厚些。
小時候剛認識,兩人便不對盤,行事作風完全相反,相看兩厭。
他偶爾回國,他們每次都能見上面——天知道李和錚真不是吃父愛的醋,他到底生性自由,著實和這種不近人情又作風古板的撲克臉八字不合。
而且,昨天才剛大吃一頓羊肉,今天又吃,真不行了。
李和錚簡單解釋下,李連東也不介意,說那你明天再回來也成。
一時間沒了安排的李老師在屋里一瘸一拐地轉了轉。
當年做完手術出了院沒多久重回駐地,不論是哪邊的醫生都說他的腿是需要復健的,應該在康復科多住一段時間。而他不是聽勸的人,自食苦果落一輩子的病根也甘愿。
他信奉“自作自受”。一如當年的一團亂麻中駱彌生提了分手,他轉身便走,不給人回寰的余地。
無所事事的李和錚決定多往后趕趕教案的進度,微信又響了。
是秦舟,新聞傳播本專業的那個學生,大三了,上次送他去校醫院的。
誰沒事干大周末的聯系一個選修課老師,李和錚莫名其妙地點進去。
秦舟:
—李老師,下午好,您今天忙不忙?
—可否賞個臉,出來坐坐?請您吃飯,約四五點鐘
—自從認識了您,我現在也特別想做戰地記者,想找您聊聊
—#齜牙
李和錚一挑眉,真的假的,這么有想法?
學生請老師吃飯,確定不是什么奇怪的信號吧。
李和錚想了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萬一這孩子真是奔著當戰地記者去的,豈不是折了他的心。
師德雖不多,但有一些。
于是他回:
—可以啊
—談不上請客,約哪兒?
秦舟的高興隔著屏幕都傳過來:
—感謝感謝,李老師高義!
—您好像不開車,方便給我個位置,我去接您!
李和錚心說那真不錯,每天都有人車接車送的。
他把定位發過去。又覺得是否不妥,想找個人問,點開了駱彌生的對話框。
又退出,把和秦舟聊天的截圖給蘇啟然發過去:我這沒事兒吧,別吃了他一頓飯成學術腐敗了
蘇啟然秒回:
—你多扯,你這學術腐敗的成本也太低了
—不過也悠著點,現在小孩兒心思多,別是看出來你是彎的,想追你
李和錚:艸,我不是彎的
蘇啟然:哦哦哦,我是直男我不懂,你們還能有似彎非彎的?
李和錚給他氣笑了,罵他兩句,放下手機,決定在秦舟過來之前做一會兒ppt。
才開了電腦,拎出手寫的筆記本,翻到相應的頁數,微信又來了。
……竟然是唐未徊,他兩人有微信,保持著不說破的視對方為空氣,只在逢年過節時收到一兩句不痛不癢的問候。
唐未徊:
—不回來了?
—肉做了很多,師父說給你留一點,怕放不新鮮,我給你閃送
李和錚意味不明地哼笑兩聲,想也知道這個人打字時冷漠的樣子,偏偏把話說得跟一家人似的……雖然也算,他們家本來也是散裝的。
李和錚:
—甭了,我昨兒才吃手把肉
—你們多吃點,放一天壞不了
唐未徊:1
八字不合是命里自帶的。
李和錚不得不喝了口水,把想懟人的心壓下去,打開ppt……
電話又響了。
他剛拿起來,對方掛了。
李和錚心說我今天可真是大忙人,一看,是駱彌生。
……是誤觸還是?
他扣個問號過去。
駱彌生秒回:沒事
李和錚:……
索性不管了。
備課,要不要詳細地展開講安全通信和撤離手段,他有點猶豫。
戰地的通信往往需要使用加密工具,用衛星電話,或者是假ip的加密郵件。
這意味著,駐站記者本人的消息網會驟然切斷。從前的還好,到了現在這通訊發達的時代——別說現在了,就是十年前,他都不習慣。
克服環境、改變習慣,成了重中之重。所以,他也是過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他和駱彌生分手后是有過戒斷反應的。
在他抵達也門的第三個月,李連東終于逮住他在安全區的機會,打通電話,在詢問與叮囑過后,說,小駱把你們租的那個房子退掉了,你留下的東西都打包給我送來了。
他輕描淡寫:都扔了吧。
想也知道李連東肯定沒扔。一想到他不扔,他就刺撓。
這種刺撓,在很多難得空閑的間隙,變成一種類似恨的情緒。
恨駱彌生嗎?不是。
他恨的是選擇背后留下的結果,恨的是年少時不能兩全的境遇。
每當那種感受來臨,他想和駱彌生說話,或者說,想和他把沒說完的話講清楚,該說,又和誰都說不上話。
時機是一種會錯過的東西,才會被定義為“機會”。機會流走,熄滅了便是永遠熄滅了。
等這混雜在人生新體驗里的戒斷反應徹底在他的身體里消失,所有有關校園的回憶一并關入腦海深處,只有在學校里學出來的技能留在他身上。
一晃眼十年,他切斷的信息網重新籠罩回來,這大抵是他真的重回永遠的安全區的另一種實感。
人是群居動物,總要生活在人群中,有煙火氣才算好好生活。
最終,李老師還是只給這一塊的內容簡單做了知識點的羅列。
現在這些網生代的孩子沒必要了解這么多。真想去的不會因為這種小問題撐不下去,不想去的聽到這種層面上的艱難,只會徒增一些不必要的唏噓與同情。
李和錚自有他的準則,他眼里的戰地報道,根本不需要得到這樣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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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樸素黑衛衣牛仔褲的李和錚按約定時間下了樓,在看到秦舟的車后,腦袋上緩緩飄出一個問號。
加長版的路虎攬勝,巨型suv,香檳金色,耀武揚威地彰顯著它三百多萬的身價。
車主秦舟在三月底的天穿了一件黑短袖,從這衣服的剪裁也能看出來價格不菲,露出他身上的肌肉線條,一副——精心打扮過的樣子,靠在車頭,頭頂頂著墨鏡,沖著他露出燦爛的笑,把年輕氣盛火力旺體現得淋漓盡致。
李和錚腦子里“叮”了一聲,作為一個自詡的老男人,基本的察覺他還是有的。
有點想和蘇啟然貧一句,問他這位看起來既有實施學術腐敗的資本,又具備不那么直的傾向,應當如何應對?
心里貧完也就罷了,拒絕掉秦舟熱情地要扶他這個瘸子進副駕駛,李老師坐在了后座,問就說覺得后排寬敞。
秦舟困惑:“前排也寬敞呀老師,為了您坐著舒服,我專門回家開的車。”
李和錚報以和善的微笑,不接話:“咱們去哪兒?”
“我訂了昆侖飯店,現在出發剛好,東三環肯定堵得要死。”
李和錚點點頭:“沒事兒不往朝陽去。”
他一頓,突地想起來,駱彌生……不是說他今晚也要帶外甥去亮馬河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