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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課,我們就從這個全世界的新聞界、乃至所有會看新聞的人,都沒討論出個所以然的,戰地報道的道德困境開始講——當你面前有一個瀕死的小孩,你是該先把她救起來,還是先按下快門?”
換來一片沉默。
很快,這些全媒體時代都習慣上課拍課件順便玩手機的大學生們,紛紛掏出筆和本,沒帶的互相借,在翻本撕紙聲后,拔下了筆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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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學初體驗的李和錚老師講了個口干舌燥,喝完了一整杯養生茶,只覺得腦頂都冒煙。
他拖著瘸腿下樓,擠在往食堂去的人潮中,嘆了口氣。
還在環赤道上出生入死時,為了記錄最激烈的戰況、確保最即時的時效,腎上腺素飆升,真是舍生忘死地扛著相機沖進戰區。這會兒全身都是又懶又廢的骨頭,上一百分鐘的課去了半條命。
但不得不說,當老師的成就感和寫戰地報道的成就感完全不一樣。
站在這一方安全的講臺上,既能將自己的所學所用傳遞出去,多少算對人類社會做點有用的事,看著后輩踏上他曾走過的路,又——不會出人命。
總體來說,對于已經開始的人生新篇章,李和錚還是非常知足的。
他瘸習慣了,走路不算慢,混在人群中沒那么顯眼。只是,身為戰地記者的敏銳還在他身上,子彈都能躲過的人,自然能注意到兩點鐘方向有人舉起手機偷拍他。
李和錚不在意地看過去,看到兩個短頭發的女生瞬間收起手機,對視后,有點心虛地朝他齜牙笑。
年輕人精力旺盛是好事,誰不愛聊八卦。學校的論壇在天涯時代就建了,一直有計算機學院的代代相傳地維護著,服務器極其強大。他當然也有號。只是迫于通訊條件養成了不太愛用手機的習慣,人間蒸發的時刻居多。
有一次在剛果盆地里熱得發慌,喝不到干凈的水,極為罕見地閃起微弱的思鄉之情,返回駐站后有了信號,他鬼使神差地嘗試著登這個校園內部論壇,竟然還登進去了。
李和錚自認為自己前戰地記者的經歷有一定的話題度,不用猜也知道,馬上就能在論壇里看見自己的大名和相關的帖子,還有對他“不撈人”言論的匿名罵,都是人之常情。
鬼門關里爬回來的人,什么沒見過?早變得波瀾不驚。
即將成為校園紅人的老學長,從容地瘸著站到學生食堂熱門窗口的隊尾,才想起來自己現在已經老師了,可以去職工食堂吃飯。
算了,懶得走,是飯就行,不在乎環境。說得好像沒吃過干凈又衛生的手抓飯似的。
只不過,往這人聲鼎沸的場景一站,陌生的熟悉感是相似蒙太奇,一張幾乎已經模糊了臉在眼前一閃而逝。
李和錚愣了下,旋即反應過來那是誰的臉,提著包自然下垂的手臂肌肉緊了下,又放松。
強共情是天賦也是懲罰,讓人能書寫,也讓人不敢書寫。
為了確保一篇篇通向全世界的新聞視角不受任何干擾,也為了保護自我不被一樁樁殘酷戰爭中的生離死別擊破,別說共情了,李和錚幾乎可以說是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封閉了。
端著相機在戰火中不允許害怕,人類在眼前被炸成碎片不允許哭泣,收到家書時不要過多的想念,還有愛情——遙遠的愛情。
李和錚的嘴角勾起了自嘲的弧度,遙遠嗎,何為遙遠。遠到幾乎忘了人生中還有這樣一段經歷。他心門封閉已久,為了他的戰地報道斬斷了所有勾連,容不下任何多余的情愫。
十年彈指一揮間,本應當刻骨銘心的海誓山盟早消散成了塵沙,愛呀恨呀的早都化掉了。
世事變遷不停歇,人心最是易變,他都——長白頭發了。
李老師迅速停止自己的感慨,小叔叔的年紀太多愁善感容易變油膩,多少還要在年輕人中混,他斷然不想成為別人眼里的“中登”。
包沉,單手端著餐盤,人多的時候瘸腿的存在感更明顯,李和錚不緊不慢地走著,尋找著空桌子。
他朝門口走,十多米外厚重的門簾一掀,走進來一個很打眼的人。
大冬天的穿了一身白,這天氣,穿羊絨大衣肯定冷的吧。李和錚不經意地抬眼看,與那人看起來冷冰冰的無框眼鏡下、一雙線條柔和的杏眼對了個正著。
在目光相接處,李和錚頓在原地。
過了幾秒,或者十幾秒,十多米外的駱彌生慢慢放下了一直抓在手中的門簾,給那些投來詫異目光的學生讓開路,往前走了兩步,不知該作何反應,修長的手指看似鎮定地推了推眼鏡。
他們對視著,李和錚扣緊餐盤的指節卸了力,遙遠地對著遙遠的駱彌生點了點頭。
又是幾秒或十幾秒,在來往的人群注意到有兩個人遙遙相對前,駱彌生沉默著,朝李和錚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