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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疏雨想送誰去死的時候,總是動作很利落——不管對方是人還是妖鬼。
白衣老頭身首分離,化作一灘暗色粘稠水跡潑在地面上。他手里捧著的金圍欄,銀圍欄,和鐵圍欄叮叮當當落地。
鐵圍欄落地之后仍舊是鐵圍欄,金圍欄和銀圍欄落地之后卻變成兩條毒蛇。
如果路過的人誠實作答,老頭就會把毒蛇變的金銀二物也贈與對方——路人一旦接過,就會馬上被毒蛇咬死,同時魂魄也會因為接受了精怪的饋贈,而淪為精怪的奴隸。
這是山野妖怪與低級穢神常用的手段,棠疏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棠疏雨用劍尖挑飛兩條毒蛇,順便同荷濯茗解釋了一下原因。
荷濯茗認真聽完,眉頭皺起,“它怎么這么壞!”
棠疏雨:“像你我這樣心善的人才是少數——他剛剛還說謊呢,說什么只見過我們兩人……”
他嗤笑一聲,以此來表達對老頭謊話的不屑,又用烏衣劍點了點地面,“你看,這些鞋印不是我們的,說明在我們來這里的不久之前,就有一撥人進去過了。”
“不確定蹚在前面的是誰,姑且當做敵人來看待較好。”
這也是棠疏雨為什么突然改變主意,要了對方性命的原因——亂說謊被他識破了就去死,這也十分正常。
他目光一轉,濃黑眼眸笑盈盈望向荷濯茗,用一種苦口婆心的口吻叮囑:“你看,壞的妖怪會裝出一副善良的樣子來,而且說騙人的話更是張口就來。”
“小荷,你可不要隨便相信除我以外的任何活物,就算他們掏出了什么證據,那也有可能是假的。”
荷濯茗點頭如搗蒜:“嗯嗯!”
見她表情嚴肅而充滿信任,棠疏雨心里舒服了。
兩人繼續穿過吊橋。因為有棠疏雨之前的提醒,荷濯茗這次有注意看著腳下,仔細觀察后果然找到一些不明顯的腳印。
穿過綠植覆蓋的城門,內里更是處處破敗不堪,幾乎找不到一處完好的房屋,街道上也長滿雜草。
棠疏雨推開就近的一間屋舍房門,荷濯茗貼著他探頭往里看:雖然屋舍多有殘敗,屋子里也到處堆滿了灰塵,但能看出來很明顯的居住痕跡。
桌上擺著飯菜,搖椅上搭著落滿灰塵和蛛網的褪色毯子,靠墻而立的立柜上也擺滿了各種生活用品。
又逢陰天,太陽光曬不進來,到處都灰撲撲的,但各色雜物的縫隙間,卻長著類型幾朵石蒜花——花朵開得正艷,像一朵炸開的煙花,赤紅輕盈,花瓣長短不一。
荷濯茗正想走進去看看,卻被棠疏雨抓住后衣領拎了出來。
棠疏雨道:“里面怪臟的,到處都是蜘蛛網,等會掛你頭發和裙子上。”
荷濯茗摸摸自己后腦勺,茫然:“這又有什么關系?”
棠疏雨:“當然有關系,你沒事干嘛要把自己搞得臟兮兮的?反正里面也沒有什么好看的——走,去看看別的地方。”
說話間,他拉住荷濯茗胳膊,往下一間房走去。
其他屋舍也是差不多的情景,外形多有歲月侵蝕的破敗,內里卻生活用品一應俱全,甚至大部分屋子里都還擺著已經腐朽的飯菜——同時每個屋子里都類型長著幾株石蒜花。
二人一路排查,倒也沒有遇到其他人,最后走到一座廟宇面前。
廟宇建在山坡上,荷濯茗跟棠疏雨站在山坡底下,抬頭就能看見廟門的輪廓——從山腳處修建有往上的臺階,臺階兩邊擺著燈籠。
大約是紙糊的燈籠,外面那層燈籠皮在長久歲月侵蝕下已經消失了,只剩下形狀各異的骨骼還挺立在原地。
除去沒有海棠樹之外,這地方看起來極像梨園神宮里那座神龕。
荷濯茗心口莫名一跳,感到些許不安。她下意識挨近了棠疏雨,也短暫忘記了天氣的潮濕悶熱,去捉住他垂在身側的手。
她聲音緊繃的問:“我們要上去嗎?”
棠疏雨瞇了瞇眼睛,往臺階盡頭看,回答:“上去看看。”
他張開五指扣住荷濯茗的手,率先踩上了臺階。
彼時已近黃昏,天空中厚密的積云被夕陽染成黑紅色,四周朦朧昏暗,令人恍惚間錯覺天很低,地很高,人站在中間,踮一踮腳就會磕到腦袋。
臺階很短,沒走一會他們就到了朱紅的廟門前。
那寺廟看起來也很破了,門口擺著石像,往里有個前院,巨大的香火爐里堆積有一團黑色凝固的不明物體。
兩邊墻壁上刻滿字形古怪難以辨認的經文,荷濯茗多看了兩眼就感覺到頭暈目眩,連忙收回目光,而往前看卻又是棠疏雨的背影。
天地間那樣狹窄,四面一切都灰蒙蒙的暗著,唯獨棠疏雨著紅衣,衣裳色彩鮮亮得好似會發光。
一時間,荷濯茗看著他的背影也感覺到了暈眩。
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又搖晃搖晃自己腦袋,沒有意識到自己攥住棠疏雨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松開了。
天色好似在眨眼間就越過黃昏,邁入夜晚,寺廟主殿浸在一片沒有月光的黑暗中。
荷濯茗再遲鈍也漸次察覺到詭異,躊躇的在主殿門口停下腳步,有點不敢往里走了,猶豫的望著里面。
忽然,里面亮起了一盞燈——荷濯茗嚇得跳起來,手上抓了個空;她驚慌失措的瞪大雙眼,發覺自己是孤零零一人立在主殿門口。
棠疏雨那鮮紅的身影不見了。
主殿里走出來一個年輕的道人,那盞亮起的燈正被他拿在手上;同時,主殿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來了七八盞油燈,將原本幽黑的主殿照得明亮寬敞。
道人托著油燈,疑惑的瞅著她,道:“施主深夜來訪,有何貴干?”
荷濯茗:“我……我……我來找我朋友!”
道人:“朋友?施主的朋友叫什么名字?長什么模樣?說與小道,或許我有見過。”
荷濯茗現在已經完全被弄糊涂了,呆愣半晌,比劃道:“他、他叫棠疏雨,他大概……大概這么高,短頭發,左耳有戴一串墜子……對了,他,他穿紅衣服,特別鮮亮的那種紅。”
道人認真聽完荷濯茗描述,思索了一會,搖頭:“我并未見過這樣的一位施主,您還是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他說完,做出一個請荷濯茗離開的手勢。
荷濯茗看了看道人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個子,也不敢違逆人家,委屈又老實的走了。
背過身去走了兩步,荷濯茗又覺得背后有點涼颼颼的。她疑心那道人不是人,怕他突然變臉,便轉回身來,面朝著道人,倒退著走。
道人見她行為奇怪,只當是個有瘋病的年輕娘子,不禁心生警惕,十分嚴肅又謹慎的盯著她,以免她突然發病亂砸廟里的東西。
然而他越是認真的盯著荷濯茗,荷濯茗越覺得這人不懷好意,堅持著倒退走出廟門,拐了個彎,轉頭就爬上了寺廟的墻壁。